战争结束的第七年春天,饶玉终于站在了奥地利的那片湖泊前。
冰早就化了。湖水蓝得发脆,像一块被阳光晒透的玻璃。岸边新栽的柳树抽着嫩芽,几个当地小孩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笑声刺破凝滞的空气。他们跑过饶玉身边时,有个金发男孩差点撞到他,抬头说了句"Entschuldigung",又飞快地跑开了。
多奇怪啊——饶玉想——这些孩子说"对不起"时用的已经是德语,而不是战时那些拗口的奥地利方言。战争留下的弹坑被填平了,炸毁的教堂重修了,连湖边的焦土都长出了蒲公英。人类像蚂蚁一样勤勉地抹去所有伤痕,仿佛那场持续六年的屠杀不过是场噩梦。
可饶玉还困在那场梦里。
他蹲下身,手指插入潮湿的泥土。1944年的冬天,阿米的战机就是在这里坠入冰湖。当地游击队说,他们看见燃烧的野马像颗流星般扎进冰层,飞行员甚至没来得及跳伞。
"后来呢?"当年他抓着情报官的衣领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情报官别开眼:"湖太深了,春天才打捞上来......"
饶玉没听下去。他不需要知道细节,那些画面早已在噩梦里重复了千百遍——阿米被冻在冰层下的样子,阿米泡得发白的指节,阿米胸前的酒瓶盖是否还刻着那个可笑的瑞士地址......
一只红蜻蜓停在饶玉的鞋尖。他眨了眨眼,突然发现自己在笑。阿米最讨厌这种昆虫,说它们像会飞的缝衣针。有次在训练场,这家伙为了躲一只蜻蜓,差点撞进晾衣绳里。
"蠢货......"饶玉对着空气呢喃,尾音散在风里。
远处传来教堂钟声。饶玉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半枚被湖水腐蚀的机翼螺栓,去年才从湖底打捞上来。螺栓表面的刻字已经模糊,但那个"玉"字还倔强地留着最后一划。
"你说要给我当助教的。"他对着螺栓自言自语,"说话不算话的小混蛋。"
没有回应。只有柳枝轻拍水面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叹息。
饶玉突然希望下雨。一场倾盆大雨,能淹没这该死的湖,淹没那些孩子的笑声,淹没他胸腔里持续七年的钝痛。可天空固执地晴朗着,蓝得近乎残忍,仿佛在嘲笑他的痴妄。
后来他常常梦见这个场景。梦里的湖水依然湛蓝,但岸边多了个身影——阿米靠在柳树下,飞行夹克敞着,手里晃着那瓶1940年的麦卡伦。"迟到了啊,教官。"梦里的阿米冲他挑眉,虎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饶玉总是狂奔过去,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的瞬间醒来。
窗外有时下雨,有时放晴。但再没有人会踹开他的房门,带着一身机油味嚷嚷:"饶玉!我又把飞机开进菜地了!"
奥地利春日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饶玉望着那道光,想起很多年前芝加哥的某个夜晚,十六岁的阿米在酒吧里对他举杯,银蓝色的眼睛映着霓虹灯,亮得像淬火的星辰。
"敬逃亡。"少年笑着说。
而今逃亡结束了。
没有雨。
没有告别。
只有这枚锈蚀的螺栓,横在生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