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负二层,B区灯管坏了一排,只剩尽头那盏惨白。
陆以寒刚熄火,就看见表姐倚在对面水泥柱旁——深色风衣几乎融进阴影,只露出一张被手机屏幕自下而上照亮的脸,像裁刀划出的冷白。
“听说你昨晚请顾星野上门吃饭。”她开口,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撞出短促回声,“他是什么人你清楚。离他远点。”
陆以寒拔下钥匙,车门“咔哒”一声合拢,回声比话语更脆。
“我知道。”她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已经绕过车头。
表姐追出半步,鞋跟敲在环氧地坪上,像敲在空罐头盒:“你老板待你不薄,别自毁——”
电梯“叮”地截断尾音。金属门合拢前,陆以寒只留给镜头一个被晨光拉长的剪影。
十七楼,设计部。
玻璃幕墙把初阳切成大片金箔,铺在走道。陆以寒打卡,顺手把耳机塞进耳廓,鼓点代替心跳。
工位上,双屏亮着未完的草图:腰线弧度停在0.618的辅助线,像被冻结的浪。她拔掉触控笔,线条瞬间复活。
“早。”小李端着咖啡经过,热气在她屏幕前短暂雾化。
陆以寒点头,笔尖没停,线条“沙沙”吞噬背景音。
上午的部门像被调大音量的白噪机——面料讨论、工艺争执、打印机嘶鸣。她陷在降噪耳机里,偶尔抬头,用唇语答同事提问,又垂眼继续。
手机亮——
桃乐:「搞笑男刚走,想他没?」
指尖停顿0.5秒:「没。」
扣屏,动作干净利落,像删掉一条不需要的辅助线。
——午休,附近餐厅——
落地窗把街景切成漫画分镜。小李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用筷子尾轻轻敲了敲她的餐盘边缘:
"以寒,上午那件样衣的省道线……别往心里去。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陆以寒把胡萝卜丝拨到一边,没说话。
"总监不是说了吗?重新调版就行,又不扣绩效。"小李压低声音,"要不下午请个假?去江边吹吹风,脑子更清醒。"
她低头啜了一口冷萃,冰珠顺着杯壁滑进腕骨,像微型温度计在提醒她确实该降温了。
指尖刚离开屏幕,头顶忽然罩下一片阴影。
是同组的版师助理林笙,也是上周跟她一起跑面料的人。此刻林笙端着餐盘,嘴角挂着一点欲言又止的笑,像提前彩排过委屈。
“以寒,”林笙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桌竖起耳朵,“总监让我转告你——样衣省道出错是因为你提供的尺寸表晚发了半小时,才导致我裁片没对条。下次别压线了,耽误大家进度。”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像被抽掉一帧。
陆以寒抬眼,目光像0.3mm的笔锋,精准划过林笙的瞳孔。下一秒,她起身,左手擒住林笙的手腕,右手干脆利落——
“啪!”
清脆一声,餐厅里所有刀叉同时静止。林笙的盘子里,汤汁溅出褐色小行星。
“再拿我当背锅试试。”
陆以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每个人听见,“下次就不是手心了。”
她松开怔住的林笙,抽一张擦手纸,慢慢把指节上的油星擦掉,像擦掉一条画废的辅助线。
坐回椅子,她把冷萃一口喝完,冰块撞得玻璃脆响。
小李张大的嘴终于合上,憋出一句:“……帅。”
陆以寒没接话,只把空杯推远,点开手机,把刚才新建的“外出取样”事件往后挪了半小时——
15:30–18:00,外出取样。
桃乐发来一张自拍——客厅地毯横七竖八躺着靠垫,她顶着鸡窝头,对镜头比出两根手指。
「晚上一起瘫?」
陆以寒把吸管塑料膜揉成小团:「加班。」
发送完,她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起身把空杯抛进回收桶,顺手扯下工牌。电梯下到负二层。
陆以寒把车钥匙往空中一抛——Polestar 2 闪灯、吹口哨、自动把驾驶座调到她“女王”记忆位,活像一条讨好主人的大灰狗。她上车,导航语音甜得发腻:“今天想去哪儿浪呀?”
“先打怪,再回家吃我妈的糖醋里脊。”
语音助手:“收到,先怪后里脊,出发!”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迅速后退,像被按下快进键。她把头发挽成低髻,戴上墨镜,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桃乐那句“一起瘫”。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她轻轻嗤笑:
“瘫什么瘫……去吸点乡下的新鲜空气,不比瘫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