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另一面

7.19日｜晚上10点钟

音乐声震耳欲聋，汗水砸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左航咬着牙，对着镜子一遍遍扣着同一个高强度的连续跳跃动作，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已经完全脱离了节奏，变得杂乱无章。

沈屿年停一下

沈屿年皱眉，关掉了音乐。

但左航像是没听见，或者说陷入了一种偏执的状态，还在机械地跳着，

他又一次起跳，落地时却猛地一个趔趄，单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料，呼吸变得极度急促、浅快，完全无法形成有效换气。

沈屿年！

沈屿年左航！

沈屿年声音提高，察觉到了不对劲。

左航跪倒在地，他张大嘴，感觉自己像被扔上岸的鱼，无论怎么努力都吸不进氧气，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开始头晕，手指末端传来麻痹和针刺感。

张极左航你怎么了！

穆祉丞老师！快来老师！

这一幕，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沈屿年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锁。

煤气灶的嘶鸣声……母亲苍白安静的脸……怎么晃都晃不醒的恐惧……小小的胸膛因为恐惧而剧烈起伏…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冰冷的绝望……

和眼前左航的痛苦瞬间重叠。恐慌，冰冷的、熟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沈屿年。 他平日里所有的冷静、淡漠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

沈屿年的脑子“嗡”的一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也毫无感觉。

沈屿年左航！左航，看看我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急促，甚至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完全失了方寸，本能地、一遍遍地抚拍左航的后背

左航年…年哥

左航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冰凉，眼里全是濒临崩溃的恐惧，看着沈屿年的模样他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屿年，也从未如此脆弱。

沈屿年我在，我在

沈屿年连声应着，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与其说是在安抚左航，不如说是在对抗自己内心被勾起的巨大幽灵。

沈屿年快去找个纸袋！！快!

沈屿年猛地抬头，对着闻声赶来的工作人员低吼，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惊惧，甚至还带有一丝猩红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找来一个牛皮纸袋，沈屿年一把夺过，小心但迅速地罩在左航的口鼻上

沈屿年把左航扶起，让他坐在了椅子上，一遍遍的安抚他

沈屿年声音强行压镇定，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沈屿年用这个，慢点呼吸，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沈屿年没有松开手，他一直在左航身边，一只手扶着袋子，另一只手依然无意识地轻拍着左航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也像是在安抚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

他的嘴唇紧抿，脸色甚至比左航还要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左航意识模糊间，只觉得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始终按在他剧烈起伏的后背上，另一个世界冰冷窒息的恐慌被这只手和那个低沉的声音死死拦在外面。他透过纸袋，艰难地汲取着有限的空气，模糊地听到那句反复的“我在”。

救护车很快来了，左航被抬上担架，意识模糊间，那只冰冷的手还死死抓着沈屿年的衣角。沈屿年想也没想就要跟上，却被工作人员拦住

stf屿年，你不能去，人多了反而会乱，我们会处理好的。

沈屿年僵在原地，看着救护车的门关上，鸣笛声远去，仿佛又一次看着某种重要的东西从眼前消失，而自己无能为力。

他站在原地很久，才慢慢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纸袋，手指不受控制微微发抖，练习室的冷气，好像钻进了骨头缝里。

张泽禹年哥…

穆祉丞年哥…刚刚好像很害怕

陈天润他就是怕

张极还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他

练习生们对沈屿年的反应很惊讶…他们在相处的日子里从未见过沈屿年的情绪波动如此的大，今天见了，都有点被吓到

————

医院

经过检查和处理，左航的情况稳定下来。诊断结果是过度换气导致的呼吸性碱中毒，并因情绪紧张和身体过度疲劳诱发了急性荨麻疹，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疹

他躺在病床上，手背打着生理盐水，整个人虚弱又有点狼狈。

左航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是沈屿年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和那句一遍遍的“我在”

左航忽然轻声问陪护的工作人员

左航沈屿年…他怎么样

工作人员显然愣了一下，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stf他挺慌的，可能被吓到了吧

这和他认识的沈屿年，判若两人。

左航闭上眼，没再说话，心里某种关于沈屿年“冷血”的坚冰，在那句带着颤音的“我在”和那双恐慌的眼睛里，彻底碎裂融化了。

他忽然意识到，那座冰山下面，可能藏着谁都没见过、连沈屿年自己都想死死压住的汹涌海啸

而这一次，海啸因为他的痛苦，失控地涌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