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廊柱硌着我的脊背,初春的风带着未散的寒意,却丝毫吹不散我脸上滚烫的热度和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孙权那最后一句问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捅进了我最深、最痛的疮疤。
“他们欠了‘你母亲’多少?”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砸得我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狎昵,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洞穿一切的锐利。他知道了?他查到了什么?还是……仅仅是试探?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比刚才在宴席上被当众羞辱时更甚。那是深埋心底、不敢示人、也无人可诉的滔天恨意和冤屈!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惧和防备而尖利起来:
“吴侯……在说什么?妾身……妾身听不懂!” 我紧紧攥着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试图用装傻充愣来抵挡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的逼问。
孙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早已料到我的反应。他向前又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我几乎窒息。
“听不懂?”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扫过我苍白的脸,“广陵侯府嫡长女,生母周氏,出身江东周氏旁支,虽非显赫,亦是清流。嫁入侯府十年,育有一女,便是你。在她‘病逝’前一年,你父亲林崇续弦,娶了商贾出身的柳氏。”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周氏‘病逝’后不足百日,柳氏扶正。而你,林晚,一个嫡女,却在继母手下活得如同透明,份例被克扣,教养被疏忽,动辄得咎,连府中有头脸的管事婆子都敢给你脸色看。”
他每说一句,我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些刻意被遗忘、被尘封的细节,被他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地一一剥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个商贾之女,有何能耐,能在短短数月内,让一个根基尚存的侯府嫡女,沦落到连府中下人都可轻贱的地步?” 孙权的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我眼中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恨意,“除非……她背后有人撑腰,或者,她手里握着能彻底压死你和你母亲的东西。比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你母亲周氏的死,根本就不是什么‘急病’?”
“住口!” 我几乎是嘶吼出声,长久压抑的悲愤和恐惧在这一刻冲破理智的堤坝。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不许你提我母亲!你不配!你什么都不知道!”
“本王不知道?” 孙权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我骨头生疼。他猛地将我拉近,迫使我仰头直视他那双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眼睛。“林晚,你以为本王娶你,是看中广陵侯府那个空架子?还是你那个只会钻营、连女儿都护不住的废物父亲?”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种被冒犯的怒气。
“本王要的是江东的稳定!广陵地处要冲,林崇虽庸碌,但位置关键。娶你,不过是为了安他之心,也为了堵住某些人的嘴!一个在自家后院都活得像条丧家之犬的‘受气包’,本王凭什么要为你费心?凭什么要为你出头,去动你那八面玲珑、背后不知站着谁的继母?!”
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我的心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在他眼中,我林晚,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安抚广陵侯、平衡局势的、微不足道的棋子!那些屈辱,那些伤痛,在他宏大的江东霸业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方才宴席上那场惊世骇俗的“维护”,恐怕也只是他一时兴起,或者为了敲打柳氏而演的一出戏!什么“替你撑了委屈”……都是假的!
巨大的失望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刚才那一丝隐秘的悸动。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我停止了挣扎,只是仰着脸,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却冷酷无情的脸,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而麻木。
“所以……” 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死寂,“在吴侯眼里,妾身与这广陵侯府的一草一木,并无区别。都是……棋子。有用时,便摆上棋盘;无用时,或弃或毁,皆凭君意。”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方才宴席之上,吴侯那般做派,想必也只是觉得柳氏聒噪碍眼,借妾身敲打她一番罢了。倒是妾身……自作多情,以为……以为……” 后面的话,被哽咽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孙权扣着我手腕的力道,似乎因为我眼中那彻底的灰败和绝望而微微松了一瞬。他眉头紧锁,看着我的眼泪,看着我那心如死灰的表情,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顶撞的愠怒,有被误解的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我的绝望而生的细微刺痛?
“你……”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廊下凝滞冰冷的气氛。
“主公!” 一个身着轻甲、面容冷峻的亲卫出现在回廊入口,对着孙权抱拳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急迫,“建邺急报!周都督密函,事关江夏!” 亲卫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泪痕交错的脸,随即垂下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江夏!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在孙权眼中激起了千层浪!方才所有关于后宅阴私的纠缠和那点莫名的情绪,顷刻间被一种更为凛冽、更为迫切的军国大事所取代。他眼中的复杂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属于江东之主的锐利与凝重。
扣着我手腕的手,彻底松开了。
“知道了。” 孙权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果断,再无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他转身,玄色的袍角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大步流星地朝着亲卫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随风飘来:
“回府!”
***
吴侯府的书房,灯火通明,彻夜未熄。沉重的案牍堆叠如山,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自那日从广陵侯府回来,孙权便一头扎进了军务之中,几乎不眠不休。江夏的军情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牵扯着他全部的精力。偶尔在府中匆匆一瞥,他眉宇间总是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和疲惫,眼神锐利依旧,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血丝。
那日在回廊下的激烈言辞,像一道无形的裂痕,将我们本就疏离的关系推向了更深的冰点。他不再刻意无视我,但那偶尔投来的目光,却比之前的冷漠更让人心寒——那是一种彻底的公事公办,仿佛我只是这侯府里一件登记在册的、没有生命的摆设。
府中的下人们,似乎也嗅到了什么。那份因回门宴上的“惊世之举”而短暂升起的、小心翼翼的敬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柳氏母女虽暂时偃旗息鼓,但府中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管事婆子们,态度又变得微妙起来。送来的炭火,明显掺杂了更多呛人的烟炭;份例的衣料,也换成了陈旧黯淡的次品。
小荷气得眼圈发红:“姑娘!她们太过分了!前几日送来的燕窝还是上等的官燕,今日竟换成了满是杂毛的草燕!这分明是……”
“罢了。”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我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银针穿梭,绣着一幅寒梅图。指尖冰凉,心也如同这针下的丝线,被拉扯得麻木。“由她们去吧。” 那日孙权的话,如同淬毒的冰锥,早已将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熄。棋子,何须在意这些冷暖?
夜深了,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屋檐和芭蕉叶,更添几分孤寂清寒。我放下绣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小荷早已被我打发去休息,偌大的寝殿,只余我一人,和烛火摇曳投下的、孤零零的影子。
就在我准备吹熄蜡烛就寝时,寝殿厚重的门扉,突然被“砰”地一声,从外面有些粗暴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夜雨湿冷和浓郁酒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
我惊愕地回头。
孙权就站在门口。
他高大的身形微微有些摇晃,一手还撑着门框。平日里一丝不苟束起的发冠有些歪斜,几缕墨色的发丝散乱地垂落在光洁的额前。玄色的外袍沾着深色的水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却透着一股狼狈的湿冷。他脸上是异样的潮红,薄唇紧抿,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眼神迷离而涣散,失去了焦距般,直直地、有些茫然地“望”向我所在的方向。
他喝酒了?而且……似乎还淋了雨?
“吴……吴侯?” 我迟疑地站起身,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这个样子,太反常了!
孙权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试图聚焦视线,脚步踉跄着朝我走来。浓重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被雨水浸透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晚……晚……” 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软弱的依赖。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却又摇摇欲坠。
我下意识地想后退,他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极大,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和蛮横。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我猝不及防,被他沉重的身体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只能本能地伸手扶住他滚烫的胳膊。
入手一片惊人的高热!隔着湿冷的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皮肤下灼烧的温度!他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
“吴侯!你……” 我试图稳住他,声音带着焦急。
他却像是完全听不见,只是凭着本能,将滚烫沉重的身体更加紧密地靠向我,那颗因高热而显得异常沉重的脑袋,无力地抵在了我的颈窝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皮肤上,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病态的滚烫。
“疼……” 他含混不清地呢喃着,像一只受伤呜咽的幼兽,完全不复平日里的冷硬威严。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甚至牵引着我的手,毫无章法地、急切地往他自己被雨水和汗水浸得半透的衣襟里塞!
滚烫的、带着薄薄汗意的胸膛肌肤猝不及防地贴上我微凉的指尖!
我浑身一僵,如同被闪电击中!脸颊瞬间爆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巨大的羞耻感和慌乱让我本能地想要抽回手!
“别……别走……” 察觉到我的退缩,孙权猛地抬起头。那双被高烧和酒精熏染得湿漉漉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迷蒙的水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晃动,长而浓密的睫毛沾着湿气,微微颤抖着,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脆弱、痛苦和一种近乎哀求的依赖。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可怜小狗,哪里还有半分江东之主的杀伐决断?
他攥着我的手,固执地、带着一种病中的蛮力,重新按回他滚烫的胸口心口的位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令人心尖发颤的委屈:“这里……疼……你揉揉……晚晚……揉揉……” 那声“晚晚”,叫得又软又糯,带着一种撕裂灵魂般的无助,直直地撞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彻底僵住了。指尖下是他狂乱的心跳和灼人的体温,颈窝处是他滚烫的呼吸和依赖的蹭动。方才在书房里那个冷酷无情、视我为棋子的孙权,与眼前这个烧得迷迷糊糊、脆弱地攥着我的手哀求“揉揉”的“大男孩”,形成了无比强烈的、近乎魔幻的对比!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席卷了我。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推开他,叫侍从,传医官。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被他那双湿漉漉的、盛满痛苦和依赖的眼睛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乖……揉揉就不疼了……” 他似乎感觉到我没有再挣扎,满意地、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又沉沉地埋回我的颈窝,滚烫的额头贴着我的皮肤,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我身上,灼热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仿佛找到了安全的港湾,竟就这么……昏睡了过去?
寝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窗外淅沥的雨声,以及我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我僵硬地站着,像一尊雕塑,支撑着他滚烫沉重的身体。指尖下,是他毫无防备的心跳。颈窝处,是他脆弱依赖的呼吸。
冰与火,冷酷与依赖,权谋与脆弱……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这个雨夜,在这个男人身上,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交织碰撞。
我低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高烧而泛着病态潮红的俊朗侧脸,那平日里总是紧抿的、显得冷硬的唇线,此刻在昏睡中微微放松,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无辜?
心口某个被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滚烫的温度和毫无防备的依赖,悄然融化了一丝裂缝。
“晚晚……” 他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又呢喃了一声,滚烫的脸颊在我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我僵直的手指,终于,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颤抖,隔着湿透的衣料,在他滚烫的心口处,生涩地、笨拙地……轻轻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