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带着宁神香草微苦的余韵,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声流淌的暖流。贝贝替温知夏掖好被角的手还停留在被褥边缘,指尖那点细微的、因触碰她手腕皮肤而残留的酥麻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平息。温知夏那句带着全盘交付般信任的“嗯”,更是让这无声的暖流陡然升温。
贝贝收回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指节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要将那点异样的触感藏进掌心。他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试图用那份凉意压下心头莫名的燥热。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脸上——褪去了慌乱,脸颊的红晕如同朝霞初染,墨色的眼瞳清澈而明亮,倒映着静室柔光,也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那份全然的信赖和依赖,像最纯净的火焰,灼烧着他心底某个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落在她眉心那枚稳定闪烁的翠金烙印上。那不仅是生命之种的力量,更是她自身意志在毁灭绝境中涅槃重生的证明。一种混杂着骄傲、怜惜和更深沉情绪的东西,悄然沉淀。
“凝神内视,”贝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努力维持着引导者的沉稳,“感受那柄意志之剑。它是你灵魂的一部分,也是你新的力量核心。尝试用意念去‘触碰’它,不是驱使,而是…沟通。”
温知夏依言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意念沉入精神之海。那片曾经如同炼狱的空间,此刻平静了许多。毁灭伤痕如同被翠金锁链束缚的凶兽,虽然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但扩散的势头被牢牢扼住。伤痕之上,那柄流转着翠金光芒的生命意志之剑静静悬浮,散发着温和而坚韧的力量波动,如同定海神针。
她小心翼翼地用意念“触碰”过去。不再是恐惧或抗拒,而是一种新奇的、带着归属感的探索。就在意念与剑身接触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磅礴的生命气息,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瞬间顺着意念反馈回来,涌遍她的四肢百骸!这气息并非永恒之种那种浩瀚无边的感觉,而是带着她自身的意志烙印,如同量身定制的暖流,滋养着她枯竭的经脉,抚慰着灵魂深处那道伤痕带来的隐痛。身体的虚弱感如同冰雪消融,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与力量感在缓缓滋生。
“唔…”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吟,如同幼兽找到温暖的巢穴。眉心的翠金烙印也随之亮了一瞬。
这细微的声音落入贝贝耳中,让他靠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看着她舒展的眉眼,感受着她气息变得更加平稳悠长,心底那点莫名的燥热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满足感所取代。他默默引导着自身的魂力,在体内缓缓运转生生不息髓的药力,修复着受创的本源,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不知过了多久,温知夏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一层莹润的光泽,如同被清泉洗过。她惊喜地看向贝贝:“师兄!我感觉到了!它…它在回应我!很温暖,很舒服!”
她的喜悦纯粹而明亮,带着劫后余生的鲜活,也带着对他分享的渴望。贝贝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点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疲惫和苍白,显得格外柔和。“很好。记住这种感觉。它是你的锚,也是你沟通生命本源力量的桥梁。尝试引导一丝它的力量,流转全身经脉,修复暗伤。”
温知夏用力点头,再次闭上眼,全神贯注。这一次,她更加熟稔。意念如同最灵巧的丝线,缠绕上那翠金的剑身,小心翼翼地引出一缕极其细微、却精纯无比的生命能量。这能量带着她自身的意志印记,如同最听话的精灵,顺着她的意念引导,开始在她枯涩的经脉中缓缓流淌。
起初还有些滞涩,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接第一缕细流。但很快,那精纯的生命能量便展现出惊人的效果。所过之处,枯竭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吮吸着生机,内壁上的细微裂痕被迅速修复、抚平,重新焕发出温润的光泽。魂力的运转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如同淤塞的河道被疏通,涓涓细流重新开始奔涌。
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感弥漫全身。温知夏沉浸在这新生的力量与掌控感中,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健康的红晕,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生机勃勃的光彩。
贝贝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专注而带着欣喜的侧脸,感受着她体内逐渐变得强盛而稳定的气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成就感和某种更深沉悸动的情绪,在他胸中无声流淌。他见过无数天才的突破,却从未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如此清晰地为一个生命的复苏与成长而感到由衷的喜悦。这份喜悦,似乎超越了单纯的守护责任。
就在温知夏引导生命能量运转完一个周天,心神放松的刹那——
嗡!
静室的门无声开启。依旧是墨绿长袍的青木,如同融入环境的幽灵。他手中没有玉盒,却托着一卷散发着古老气息、材质非金非木的暗青色卷轴。
贝贝瞬间警觉,周身残余的魂力下意识地涌动起来,如同护住领地的猛兽,目光锐利地锁定青木。
青木似乎毫不在意贝贝的戒备,目光先是落在温知夏身上,在她眉心那稳定闪烁、光华内蕴的翠金烙印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随即,他的视线转向贝贝,尤其是在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尚未散尽的疲惫上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看来,生命之种已与新生的意志完美融合。”青木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可喜可贺。”
他缓步上前,将手中的暗青色卷轴轻轻放在矮榻边缘,距离温知夏的手不远。“此乃《本源灵纹初解》,非功法秘籍,而是永恒之树意志对生命本源规则最基础、最直观的阐述。”他看向温知夏,目光深邃,“姑娘身负神魔并蒂莲之秘,又得生命本源意志认可,未来之路,或可从中窥得一丝平衡之机。”
本源灵纹?平衡之机?
温知夏看着那卷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卷轴,心中既好奇又充满警惕。永恒之树的“投资”,终于显露出它的具体形态了吗?
“此卷轴非外力可启。”青木的目光转向贝贝,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深意,“需以纯粹的、与新生意念同源的生命能量为引,方能解读其中真意。强行开启,只会损毁卷轴,反噬己身。”
他顿了顿,视线在贝贝苍白的脸上停留,意有所指:“生命能量的引导与守护,非至亲至信、心神相通者不可为。强行施为,徒耗本源,得不偿失。” 说完,他再次微微躬身,身影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口,只留下那卷古老的卷轴,和静室中骤然变得凝重的气氛。
心神相通?至亲至信?
青木最后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两人心间掀起滔天巨浪。
温知夏下意识地看向贝贝,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贝贝也正好看向她,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凝重、思索,还有一丝被那话语精准戳中心事的…不自在。
那卷暗青色的卷轴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它像一把钥匙,指向可能的未来,也像一个无声的考验,横亘在两人之间。
贝贝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伸出手,却不是去触碰卷轴,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轻轻覆上温知夏的手腕。这一次,不再是掖被角时的无意触碰,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探查她体内新生力量的运转情况。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魂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极其轻柔地搭在她的脉门上。温知夏的身体瞬间僵直,手腕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魂力探入带来的细微酥麻感,让她心跳如鼓,脸颊滚烫,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贝贝的指尖似乎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别动。”贝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的精神力顺着指尖的魂力,仔细探查着她体内那缕翠金生命能量的运转轨迹,感受着其精纯与稳定,也感受着她因紧张而微微加速的心跳。
静室里,落针可闻。
只有两道同样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无声地交织、缠绕。
温知夏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盖在身上的衣袍褶皱,仿佛那是最值得研究的图案。贝贝的目光则落在她低垂的、泛着迷人红晕的颈侧,和她微微颤抖的长睫上。
探查魂力在经脉中流淌,如同最微妙的连接。
指尖下的脉搏,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那卷古老的《本源灵纹初解》静静躺在矮榻边缘,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而青木那句“心神相通、至亲至信”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两人心间回荡,将那份在生死边缘萌发、在静默守护中滋长的懵懂情愫,无声地推向了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慌意乱的方向。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魔莲的窥伺如同阴影,永恒之树的期待如同悬顶之剑,但此刻,在这方小小的静室里,两颗在灵魂深处早已悄然靠近的心,正因这暧昧的探查与无声的靠近,而剧烈地跳动着同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