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协议
共感这件事,甜蜜了大概三天。
第四天,燕琛就受不了了。
起因是课间操时间。柯野在操场上做伸展运动,手肘不小心压到了口袋里的玩偶——他忘了把玩偶留在教室,就这么揣着满操场跑。
于是远在对面教学楼里的燕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感受到了一整节广播体操。
扩胸运动,胸口被压了一下。
体侧运动,肋骨被蹭了一下。
跳跃运动——
燕琛手里的笔“咔”地断了。
坐在前面的唐朝回过头,惊恐地看着燕琛面无表情地把断成两截的笔丢进垃圾桶,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新的,动作行云流水,眼神却像是要杀人。
“……你没事吧?”唐朝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你笔断了。”
“看到了。”
“你用多大劲啊……”
燕琛没回答。
因为柯野那边大概是做完了操,正在弯腰捡什么东西,一股奇怪的压迫感从他的腰侧传来,像是有人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那个位置。
燕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指捏紧了桌沿。
唐朝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背,默默地转了回去,在课本上写了一行小字:燕琛今天不对劲,千万别惹他。
下午放学的时候,柯野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来找他。
“燕琛!今天要不要一起——”
“站住。”
柯野的脚步猛地刹住,一脸茫然地看着靠在走廊栏杆上的燕琛。
燕琛转过身,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开年级大会。
“我们需要谈谈。”
柯野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他不喜欢我了?他后悔了?他要把玩偶还给我?
“关于那个玩偶。”燕琛说。
“……哦。”柯野的心落回去一半,又悬起另一半。
燕琛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柯野接过来一看,标题用黑色签字笔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大字:
《玩偶共感使用协议》
柯野:“…………”
他低头往下看。
第一条:双方不得在对方上课、考试、或进行任何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活动时触碰玩偶。
第二条:触碰玩偶前,须确认对方所处环境是否适宜。(注:体育课、课间操、集会等场合,绝对禁止。)
第三条:若一方因不可抗力必须触碰玩偶(如收纳、移动、防止损坏等),应提前以文字形式告知对方,告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触碰部位、触碰时长、触碰力度。
第四条:违反以上任何一条者,需承担相应后果。后果由另一方酌情决定。
柯野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燕琛:“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下午。”
“上课写的?”
“……嗯。”
“你上课不认真听讲,就写这个?”
燕琛难得地卡了一下,移开视线:“那节课的内容我已经自学过了。”
柯野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了蜂蜜的小狐狸。
“燕琛,你是不是被我碰得受不了了?”
燕琛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签字。”他冷着脸把笔递过去,回避了这个问题。
柯野接过笔,却没急着签,歪着头想了想:“那如果我是想你了才碰的呢?”
燕琛的手指微微收紧。
“协议里没写这个情况,”柯野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阅读理解,“所以这种情况应该不算违规吧?”
“算。”燕琛的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
“因为影响我学习。”
“可是你不也——”柯野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等等,你上课的时候写协议,是不是因为你也一直在想我?”
燕琛转身就走。
“哎哎哎!我签!我签还不行吗!”柯野笑着追上去,在纸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还画了一只小狐狸。
“给你。”他把协议递回去,“但是燕琛,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柯野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风:
“你也要遵守。你也不准随便碰玩偶。”
燕琛顿了一下。
“你要是碰了,”柯野退后一步,笑眯眯地看着他,“也得接受后果。”
“……什么后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燕琛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他还是把协议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行。”
协议生效后的第一天,两个人都很克制。
柯野把玩偶放在家里书桌上,出门前看了一眼,忍住了没带。燕琛那边一整个上午都没有传来任何感觉,安静得像回到了从前。
但柯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上课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空的。那种触感没有了,那种“碰一下就知道他在”的安心感也没有了。
他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用笔戳着草稿纸,心里空落落的。
好想碰一下。
不行,协议签了。
可是他应该也想碰我吧?
……万一他不想呢?
柯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悄悄红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柯野实在忍不住了。
他从书包里翻出手机——学校原则上不让带,但他偷偷带了——给燕琛发了一条消息:
【柯野】:在吗
过了三分钟,回复来了。
【燕琛】:在上课。
【柯野】:我知道。我就是想问你,你有没有想碰玩偶?
【燕琛】:……专心自习。
【柯野】:你正面回答我嘛。
【燕琛】:没有。
柯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秒,撇了撇嘴,打字:
【柯野】:骗子。
对面没有再回复。
但柯野知道他不是不想。因为就在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自己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做了一个捏的动作——捏空气。
习惯。
成了瘾。
第二天,意外发生了。
柯野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把玩偶从书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这是他每天早上必做的仪式,看一眼,摸一下耳朵,然后塞回去。
但今天他迟到了,匆忙之间把玩偶放在课桌上,转头去交作业。
交完作业回来,上课铃就响了。他手忙脚乱地翻出课本,完全忘了玩偶还摊在桌面上。
第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目光如炬,走路带风,任何与课堂无关的东西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柯野在老师走上讲台的瞬间意识到了问题。
玩偶在桌上。
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飞速地把玩偶塞进抽屉里,动作快到同桌都没看清是什么。
“什么东西?”同桌好奇地探头。
“没什么!”柯野压低声音,心跳快得像打鼓。
好险。
他松了口气,把抽屉关上,决定这节课坚决不碰它。
但他忘了另一件事——
他没有把玩偶收进书包里。
他就这么放在抽屉里,敞着口,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从抽屉缝隙里露出一小截。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有人看到了。
坐在他斜后方的女生叫苏晚,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长头发,安静,说话声音很小,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从高一开始就喜欢柯野。
这件事全班都知道,除了柯野本人。
苏晚从来没有表白过,只是每次柯野打球回来的时候,她的桌面上会多出一瓶水;每次柯野忘带课本的时候,她的课本会“恰好”多带一本;每次柯野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的时候,她会悄悄在草稿纸上写好答案,假装不经意地推到桌角。
柯野一次都没发现过。
他总是笑嘻嘻地接过水说“谢谢啊谁这么好心”,转头就忘了;总是借了课本之后原样归还,连里面夹的纸条都没看到过。
苏晚不着急。
她觉得慢慢来就好,总有一天柯野会注意到她。
直到最近。
最近柯野变了。
他不再在走廊上无所事事地闲逛,不再在课间拉着男生们打闹,不再趴在桌上发呆的时候对着窗户傻笑。
他总是在看手机。
看完手机之后,耳朵会红。
苏晚注意到了。
她还注意到,柯野开始随身带着一个小玩偶——一只狐狸,歪着头,表情憨憨的。他有时候会偷偷拿出来看一眼,然后飞快地塞回去,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晚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他喜欢那个玩偶,也许……
今天,她看到了。
柯野匆忙之间把玩偶塞进抽屉,没有拉上拉链。那只狐狸的耳朵露在外面,毛茸茸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苏晚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下课铃响了。
柯野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搬作业本,走得急,书包都没拿。
苏晚坐在位置上,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柯野的座位旁边。
周围没有人在看她。大家都在聊天、打闹、补觉。
她弯下腰,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只狐狸玩偶。
比想象中轻。
比想象中软。
她把它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憨憨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如果这是柯野喜欢的东西……她想离它近一点。离他的喜好近一点,离他的心近一点。
她把玩偶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她想的是——放学之前放回去就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她只是想待一会儿,只是一会儿。
可是第二节是体育课。
全班都去了操场。
苏晚把书包带到了操场边上,玩偶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柯野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玩偶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他跑完八百米,气喘吁吁地回到教室,准备拿水杯——然后发现了。
抽屉里是空的。
玩偶不见了。
柯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蹲下去,把头探进抽屉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他又翻了一遍书包,把课本全部倒出来,一本一本地抖。没有。
他的手开始发抖。
“你们谁看到我抽屉里有个玩偶了?”他站起来,声音有些慌。
周围的同学都摇头。
“是不是你自己收起来了?”同桌说。
“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我就放在抽屉里。”
“那会不会掉地上了?”
柯野趴到地上,把前后两排的桌底都看了一遍。没有。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越收越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玩偶不见了。
那个和燕琛共感的玩偶。
那个燕琛会偷偷捏耳朵的玩偶。
那个老头说“一定不能给别人,现在是你们的弱点”的玩偶。
他拿起手机,手抖得几乎打不对字:
【柯野】:燕琛
【柯野】:玩偶不见了
【柯野】:我放在抽屉里 回来就没有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三十秒。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柯野】:你在吗
一分钟。
两分钟。
【柯野】:燕琛?
他突然想起来——今天燕琛不在学校。
燕琛请了假,去参加一个省级竞赛的集训,要一整天都不在学校。
柯野靠在椅背上,感觉天旋地转。
燕琛集训的地方在市区另一头的一所重点高中,手机要上交,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能拿回来半小时。
他不知道柯野的玩偶丢了。
他只知道,从早上第二节课开始,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感觉。
先是右耳朵。
一阵轻微的酥麻,像是有人捏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燕琛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的玩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碰过。
不是他的玩偶被碰了。
是柯野那边的玩偶被碰了。
“协议签了还碰。”燕琛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决定回去之后严肃追究。
但那种感觉没有停。
过了大概十秒,又捏了一下。
然后是脸颊。
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人的手指——轻轻蹭过了玩偶的脸颊位置,力道很轻,带着一点犹豫,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燕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种触碰的方式……不像是柯野。
柯野碰玩偶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他要么是大大咧咧地捏耳朵,要么是恶作剧般地戳肚子,要么是偷偷摸摸地亲——好吧这个燕琛不想回忆。
但柯野的触碰永远是直接的、热烈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感觉到但我就是故意的”的理直气壮。
而现在这种感觉……
小心翼翼的。
试探性的。
陌生的。
燕琛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第二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种被触碰的感觉断断续续地传来——耳朵、脸颊、头顶、甚至玩偶的围巾——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认真地、仔细地探索这个玩偶的每一个部分。
燕琛的胸腔里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愤怒。
是恐惧。
玩偶不在柯野手里。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神经。
他举起手。
“老师,我去一下洗手间。”
走出教室之后,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没有上交,因为他根本没有交。他把手机藏在集训资料的最底下,一整天都没有拿出来过,因为他想遵守协议,不想在集训的时候被柯野的触碰分心。
但现在他顾不上了。
他打开手机,看到柯野的消息。
【柯野】:燕琛 玩偶不见了 我放在抽屉里 回来就没有了
发送时间:一小时前。
燕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在耳膜里轰鸣。
他打字:
【燕琛】:我在。你别急,慢慢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燕琛】:我现在回来。
他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快得像在跑。
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这里离学校要一个小时的车程。等他回去,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
这一个半小时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柯野的消息又弹出来:
【柯野】:体育课之后发现的 我到处找了都没有 我真的到处都找了 抽屉 书包 地上 前后左右都看了
【柯野】:燕琛 我好难受
【柯野】:不是身体难受 就是心里难受 空空的
【柯野】: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柯野】:好像有人把我的什么拿走了
【柯野】:你能感觉到吗 现在有人在碰你的玩偶吗
燕琛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
从刚才到现在,那种陌生的触碰一直在持续。现在对方大概是把玩偶捧在了手心里,因为有一种包裹式的、温暖的压迫感从玩偶的全身传来。
不是柯野。
绝对不是柯野。
柯野的触碰是烫的。
而这个人的触碰是温的。
燕琛的眼皮在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燕琛】:能感觉到。有人在碰。不是你的方式。
【柯野】:什么意思?
【燕琛】:不是你。是别人。
【柯野】:…………
【柯野】:有人在碰我的玩偶?
【柯野】:有人拿了我的玩偶在碰?
【柯野】:那那个人也能感觉到我吗???
燕琛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
老头只说玩偶是共感的——碰A的玩偶,B会有感觉;碰B的玩偶,A会有感觉。但如果是第三个人碰呢?
第三个人碰玩偶的时候,玩偶的“主人”会有感觉吗?
第三个人会被共感吗?
他不知道。
【燕琛】:我不确定。你先别慌。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柯野】:没有 什么都没有 因为玩偶不在我手里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柯野】:我这边是空的
【柯野】:燕琛 我这边是空的
【柯野】: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好像那根线断了
【柯野】:我好难受
燕琛盯着屏幕,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知道那种感觉。
因为从早上那种陌生的触碰开始到现在,他这边也是一样的——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碰柯野的玩偶,但他感觉不到柯野。
没有柯野的温度,没有柯野的力道,没有柯野那种笨拙又热烈的、恨不得把整个自己都揉进触碰里的存在感。
什么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人指尖的、小心翼翼的、让人不安的温度。
燕琛握紧了手机。
【燕琛】:我马上回来。
【柯野】:你不是在集训吗
【燕琛】:不管了。
【柯野】:可是竞赛——
【燕琛】:不管。
【柯野】:燕琛
【柯野】:你别回来
【柯野】:你回来也没用 玩偶还是找不到
【柯野】: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让你知道
【柯野】:你别因为这个耽误正事
【柯野】:我没事的 真的
【燕琛】:你在发抖。
【柯野】:……你怎么知道
【燕琛】:你打字的空格键按了三次。
柯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确实,他打“真的”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空格键上多按了两下,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柯野】:燕琛
【柯野】:你能不能碰一下你的玩偶
【柯野】:就一下
【柯野】:我想知道你在
燕琛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进口袋,握住了那只狐狸玩偶。
他没有捏耳朵,没有戳肚子,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把玩偶整个握在手心里,掌心贴着它的背,指尖包着它的头,用最完整的方式,把它包裹起来。
像是一个拥抱。
隔着整座城市,隔着六十分钟的车程,隔着无数条街道和红绿灯——
柯野感觉到了。
他的后背上,突然传来一阵温暖的包裹感。
像是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指尖搭在他的肩上,力道不重,但足够清晰。那种温度穿透了校服、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胸腔,直接熨帖在他跳动的心脏上。
柯野坐在教室里,周围是同学们的喧闹声、桌椅的挪动声、走廊上的脚步声。
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光晕。
【柯野】:感觉到了。
【柯野】:你在。
【燕琛】:嗯。我在。
【柯野】:你别回来了。
【柯野】:我会找到的。
【柯野】:我保证。
【燕琛】:好。
【燕琛】:找到了告诉我。
【柯野】:嗯。
燕琛松开玩偶,把它放回口袋里。
他走回集训教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但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指尖搭在玩偶的尾巴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他知道这样违规了。
协议第三条:触碰玩偶前,须确认对方所处环境是否适宜。
他没有确认。
但他也知道——柯野现在需要这个。
因为他需要。
下午的课柯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座位上,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玩偶在哪。
他回想今天上午的每一个细节。迟到,交作业,上课铃,把玩偶塞进抽屉。然后呢?然后他去上了英语课。英语课之后是体育课。体育课之前——
体育课之前,谁靠近过他的座位?
他努力回忆,但脑海里一片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匆忙跑出去,好像……好像有人在他座位旁边站了一下。
谁?
他开始观察。
下午第一节课,他假装趴着睡觉,从胳膊的缝隙里偷偷看每一个经过他座位的同学。第二节课,他故意把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扫视了周围所有人的桌面和抽屉。
然后他注意到了。
苏晚的书包拉链没有拉好。
从缝隙里看进去,有一团毛茸茸的、浅棕色的东西,塞在课本和文具盒之间。
柯野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等了一整节课,每一秒都像一年。下课铃一响,他走到苏晚的座位旁边。
“苏晚。”
苏晚抬起头,看到他的瞬间,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怎么了?”
柯野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如果玩偶真的是她拿的,他该说什么?质问?指责?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他看错了呢?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你今天……有没有在我座位上看到什么东西?”
苏晚的表情变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变化——嘴角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眼神闪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书包的带子。
柯野看到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东西?”苏晚问,声音比平时更小。
“一个玩偶。狐狸的。我今天早上放在抽屉里,后来不见了。”
苏晚沉默了。
周围的同学陆续走出教室,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他们两个。
过了大概十秒,苏晚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了那只狐狸玩偶。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松开之前,轻轻蹭了一下它的耳朵。
柯野的后颈微微一痒。
他忍住了没有去摸。
“对不起。”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我只是……想看看。我想放学之前放回去的。”
柯野把玩偶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玩偶的背上,残留着一点余温。不是他的温度,是苏晚的。
温的。
不是烫的。
燕琛说得对。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气吗?好像也生不起来。苏晚不是坏人,她只是……拿了他的东西。
但他确实很后怕。
如果苏晚没有放回去呢?如果她把玩偶带回家了呢?如果她在燕琛不在学校的时候碰了一整天呢?
“柯野,对不起。”苏晚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我知道我不应该拿你的东西。我就是……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
柯野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苏晚,”他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喜欢我?”
苏晚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然后又迅速涨红,红到脖子根。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眶里蓄满了泪。
柯野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不能因为不忍心就给希望,那才是最残忍的事。
“谢谢你。”他最后说。
苏晚愣了一下。
“谢谢你喜欢我,”柯野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