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第一次看见紫雾,是在舷窗里。
运输艇“赫利孔号”以0.2c掠过最后一座导航灯塔,船体切进一片静默的暗紫。那不是气体,也不是尘埃,而像液态的光被拉成薄绸,悬浮在真空中。
“记住,穿过紫雾之前,不要深呼吸。”队长赫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它会读取你们的肺泡记忆。”
林鹤点头,把呼吸调成短促而浅的循环模式。她身旁,队医阿岚的指尖在医疗环上轻敲,琥珀色警示灯映出她眼底的血丝。
倒计时十秒。
推进器熄火。
紫雾扑面而来——像某种庞大的软体动物,将他们整艘小艇吞进温柔的腹腔。
林鹤感到重力消失,时间变成一块可以折叠的布。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在雾中分叉、交汇、再分叉。
然后,河流突然直坠。
———
她醒来时,阳光正穿过巨树的缝隙,落在眼皮上。
空气带着初生植物才有的清甜,像刚被雨擦亮的玻璃。
“欢迎来到清新区。”赫坐在倒木上,咬着半截熄灭的烟。右臂完好无损,可林鹤记得——在进入紫雾前,他的右臂明明装着机械义肢。
阿岚递来水壶,“别发呆,你昏了六分钟。”
水壶是铝制的,印着“界楔任务·应急补给”。林鹤拧开盖子,却没有喝。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赫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找界楔,稳定紫雾入口。这是任务简报,你自己写的。”
林鹤低头,发现自己的腕带上确实闪烁着任务摘要。可她完全不记得写过。
夜里,她偷偷调出日志。
【DAY-0 08:17:42】林鹤:紫雾折射率异常,疑似时间膨胀。
【DAY-0 08:17:43】林鹤:进入清新区。
两条记录之间,只隔一秒。
———
第三天,凶兽降临。
它像一条由黑铁和光斑焊接而成的巨鲸,腹下悬着反重力涡环。每一次呼吸,都让林中的绿光黯淡一分。
工程师零用无人机扫描,声音发颤:“质量相当于半艘航母,却能在0.3秒内跃迁十五米。”
第四天,他们找到“法宝”——一枚掌心大小的多面体,内部封存一次微型奇点爆发。
赫把多面体嵌进便携炮架,语气冷静得像在念清单:“把奇点塞进凶兽的共振腔,让它自己坍缩。操作者需要留在半径内。”
“我来。”阿岚说。
“不,是我。”赫扬起机械臂——现在它又变成了血肉。
林鹤站在人群外,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孤独:他们每个人都记得自己为什么而来,只有她,像被临时写进剧本的配角。
———
凌晨两点,林鹤偷走了法宝。
她留下一段语音:
“如果我本就不属于这里,那么法宝就是钥匙。我要用它回家。”
她穿过绿林,紫雾在尽头翻涌。
可当她踏出第一步,雾却退后一步,像拒绝签收她的逃离。
身后传来爆炸声。
她回头,营地已被凶兽的引力鞭撕成碎片。火光中,赫的右臂再次断裂,血在零重力里漂浮成细小的球。
林鹤跑回去。
她把法宝放在赫的脚边。
赫抬眼,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它只认你。”
凶兽的嘶鸣逼近。
阿岚把法宝塞进林鹤掌心:“跑吧,穿过紫雾,你就能出去。”
“可我不知道出口!”
“出口会来找你。”
———
林鹤开始奔跑。
紫雾不再是来时的狭径,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林。树影在雾里倒置,像深海的水母。
她听见赫的声音:“别回头。”
她听见阿岚的声音:“深呼吸。”
她听见零的声音:“记得校准时间。”
她回头。
幻影站在雾中:赫坐在倒木上抽烟,烟头像坠落的星;阿岚蹲在溪边,调试医疗环;零用3D笔在空气里画草图。
他们都背对着她,俯瞰那片永远上午十点的绿林。
林鹤继续跑。
紫雾越来越薄,前方出现一道裂缝,像被刀划开的银幕。裂缝外是真空,是救援艇的探照灯。
她只差一步。
可裂缝旁站着另一个林鹤。
那个林鹤没有法宝,没有灼伤,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
“你跑反了。”镜中人轻声说。
———
林鹤停下脚步。
掌心的多面体开始融化,液态的光顺着指缝滴落,在脚下汇成一面镜子。
镜子里,清新区正在燃烧。凶兽的骨骼化作银色的雨,同伴的幻影化作萤火。
赫的声音传来:“界楔不是门,是伤口的痂。”
阿岚的声音传来:“痂脱落时,伤口才真正愈合。”
零的声音传来:“你是紫雾本身。”
林鹤抬头,裂缝正在闭合。
她转身,朝清新区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大地便重组一分。凶兽的残骸变成拱桥,桥的尽头是正在关闭的奇点。
她站在桥上,最后一次望向上午十点的阳光。
“我替你们出去。”
她纵身跃入奇点。
———
奇点内部没有时间。
她看见无数个自己:
——婴儿时的自己,在育婴舱里啼哭;
——学生时的自己,在考场写下“量子隧穿概率”;
——成年后的自己,在档案室签署“界楔任务书”。
每一份签名,笔迹都逐渐陌生。
最后一面镜子里,她抱着法宝,站在紫雾边缘。
镜中人问:“你到底是谁?”
林鹤回答:“我是他们留下来的答案。”———
星历4711年,08:17:42.42。
救援艇“忒修斯号”在旧航道发现休眠舱。
舱门开启,林鹤睁眼,泪水在零重力中凝成晶亮的球。
记录仪显示,她在紫雾林内只消失了0.42秒。
但她的右手掌心,留下一道淡紫色的环状灼伤,像一圈永不愈合的雾。
医疗官问:“你经历了什么?”
林鹤想了想,说:“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扇门。”
———
两年后,林鹤独自驾驶单人艇穿越旧航道。
她把掌心贴向舷窗,紫环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通讯频道里偶尔闪过杂讯,像遥远的叶声。
她轻声说:
“我还在奔跑。替你们,也替我自己。”
艇尾引擎喷出淡紫色的光,像一条长长的雾,消失在宇宙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