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玥瑶开始整理书桌时,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接一片往下掉。
她先抽走了夹在专业书里的电影票根。两张边角磨得发毛的纸片,印着去年跨年夜的《星空》,林煜欢的字迹在背面写着“沈玥瑶说星星像打翻的糖罐”。她捏着票根顿了顿,想起那天他把围巾拆下来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嫌松,最后干脆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指尖划过字迹时,她忽然笑了笑,起身扔进垃圾桶——就像扔掉一块过期的奶糖,甜过,但现在只剩黏腻的余味。
衣柜最底层压着件灰色卫衣,是林煜欢的。去年深秋她感冒发烧,他穿着这件卫衣跑遍三条街买姜茶,领口沾着她没忍住的眼泪渍。以前她总爱洗完澡套着它写作业,布料上淡淡的雪松味能让她安下心。现在她把卫衣翻过来,里衬的标签已经洗得模糊。她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装进去,放在楼下的旧衣回收箱旁,转身时没回头——就像脱下一双磨脚的鞋,再舒服过,硌得疼了也该换了。
手机相册删起来最费时间。两千三百五十六张照片,从第一次社团活动的抓拍,到他蹲在宿舍楼下给她系鞋带的特写,再到两人在樱花树下的自拍。她没像赌气似的全选删除,而是一张一张划。看到他举着糖葫芦歪头笑的样子,她停了停,手指悬在删除键上三秒,还是按了下去。最后留下的只有几张风景照,湖边长椅空着,樱花落满草地,曾经以为有他才完整的画面,原来空着也很好看。
生活里的细节像被抽走的线。以前路过食堂三楼,她总会下意识往靠窗的位置瞥,那里是他们固定的晚餐点;现在她径直走到二楼,点了份以前从不碰的螺蛳粉,辣得眼泪直流时,发现没他递纸巾,自己包里也能摸出湿巾。以前手机总调最大音量,怕漏接他的电话;现在开了静音,半天不看手机也不心慌,反而觉得耳根清净。
最难的是习惯的剥离。晚自习时,笔没水了,她伸手想叫“林煜欢”,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改成自己去讲台拿备用笔。下雨天收伞,她习惯性想把伞柄往他手里塞,手伸到一半收回来,自己把湿漉漉的伞折好放进塑料袋。有次小组讨论,组长让她联系林煜欢确认时间,她盯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看了半分钟,最后回了句“我不熟,你们找别人吧”——说这话时,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但没疼到不能呼吸。
她开始把时间填得很满。早上六点半去操场跑步,以前总等他一起,现在自己戴着耳机跑,看朝阳把跑道染成金红色。下午没课就泡在画室,从静物写生到风景创作,画布上第一次出现了没有他的夕阳。晚上去图书馆,不再固定坐在靠窗的位置,哪里有空位就坐哪里,看专业书累了,就翻两页以前他说“浪费时间”的诗集。
有次在教学楼门口遇见周延,他身边跟着孟瑶。孟瑶穿着他的外套,看见沈玥瑶时,眼神里带着炫耀。林煜欢想说什么,沈玥瑶已经低头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就像遇见两个普通的同学,连客套的点头都觉得多余。擦肩而过时,她闻到他身上换了种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熟悉的雪松味,心里竟没起一点波澜。
深秋的画展上,沈玥瑶的作品挂在显眼的位置。画的是清晨的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上落着几片梧桐叶,角落里有只被遗忘的篮球。林煜欢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过来找她时,声音有点哑:“这画……”
“嗯,刚完成的。”沈玥瑶正和老师讨论笔触,回头时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和对其他同学没两样,“还有事吗?没事我要去忙了。”
他看着她转身的背影,那件他送的米色风衣被风掀起一角,里面是件新的毛衣,领口别着枚枫叶形状的胸针——不是他送的任何一款。
画展结束后,沈玥瑶收到苏悦辞的短信:“你真的放下了?”
她对着屏幕想了想,回了句:“不是放下,是发现,没他的日子,我画的画更亮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正好落在她摊开的画纸上。她伸手把叶子捡起来,夹进刚买的空白速写本里,本子第一页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