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不起来了。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疼。是身体没了。手、脚、骨头、皮肉……全都不见了。像被抽干的空壳,只剩一团模糊的意识,沉在无边无际的黑里。可我知道我在痛。掌心烫得像烧红的铁片贴着皮肤,一下一下地烙。那不是烧伤,是字。两个字——“未定”。它在我心里跳,像心跳,又像钟摆,敲得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没有呼吸,没有风,连声音都没有。死寂。比坟墓还静。
我就这么浮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秒?一天?一年?
然后,那声音来了。
起初听不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吹过山洞,枯骨在沙地上滚动。后来渐渐近了,变成了低语,很多人在念,断断续续,不成句。
“……归位者……中岛敦……”\
“……名字已录……命途既定……”\
“……归来吧……归来吧……”
我猛地一抖。不是身体,是意识在震。
别念!别念我的名字!
可他们还在念。一遍又一遍,像咒语,往我脑子里钻。
我开始听见别的声音,混在那些低语里——
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跳动,“咕嘟……咕嘟……”\
白气扑到天花板,凝成水珠往下掉。\
织田作站在灶前,背对着我,围裙带松垮垮地系着,头发乱糟糟的,一边拿勺子搅面汤,一边回头笑了笑:“今天多放了点葱。”
我喉咙发紧。嘴里全是铁锈味,可这会儿,我闻到了面汤的香。滚烫的、咸香的、带着一点点猪油厚重感的味儿,真真切切地钻进鼻子里。
我想喝水。可更想尝一口那碗面。就一口。
幻象要来了。我知道。
可这次不一样。
脚下突然有了东西。不是黏滑的泥地,也不是冰冷的岩壁。是石板。青灰色的,硬的,踩上去实打实的。低头一看,石板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符文,刻得极深,泛着幽微的血光,像刚渗出来的血。
我“站”住了。
往前走。一步。脚落下,符文亮起。眼前一花。
火光。孤儿院二楼走廊,火舌舔着木门,噼啪作响。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管,脸在火光里扭曲,冲我笑。针尖扎进脊椎的瞬间,剧痛炸开,我听见自己尖叫。
两步。画面变了。海浪翻涌,咸腥味扑面。太宰治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扒住船舷。他把我往上拽,自己半个身子还悬在海里。咳出一大口海水,抹了把脸,冲我咧嘴一笑:“你命真硬啊,敦。”
三步。厨房。灶台上的锅盖轻轻跳动。织田作端着一碗面走过来,热气扑到我脸上。他笑着说:“来,趁热。别总饿着自己。”
我的手抬起来了。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前伸。指尖离那碗沿只剩几厘米。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那滚烫的瓷碗。就能闻到那股香。就能……吃一口。
就在这一瞬——
后颈炸了。
虎爪印记像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去,一股滚烫的剧痛从脊椎直冲脑门!
“啊——!”惨叫出声,猛地往后一缩,狠狠甩手,把掌心里那股灼热甩开!
碗没了。厨房没了。火场也没了。
只有我,站在满是符文的石板上,喘着,像条离水的鱼。
那些记忆……是我活过的证明。可它们也是陷阱。是谁安排的?是谁塞给我的?为什么偏偏是这些?
液态金纹缠在手臂上,像蛇一样缓缓游动。它贴着皮肤,温热的,有生命似的。它在动,随着我心跳,也随着掌心那“未定”二字的搏动。
它想回去。
我想。
可我不让。
前方空气扭曲,青铜门的轮廓浮现出来。不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符文编织成的光幕,像一张巨大的网,拦在前面。门内,有光。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
织田作。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很轻,落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我能感觉到地面在震,每一步都踩在我心上。
“来,趁热。”他说。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和,带着点沙哑,像雨夜里为我偏伞的那天。
他往前一步,碗递到我面前。
“别总饿着自己。”
我的手又抬起来了。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往前伸。指尖离那碗沿只剩几厘米。那股香气。真的钻进来了。滚烫的、咸香的、带着一点点猪油厚重感的面汤味,真真切切地钻进我鼻子里。
我想哭。我想吃。我想抱住他。
可我知道这不是他。
这是门。
是它用我最想要的东西,来换我的名字。
“别用他的样子!!”我吼出声,声音嘶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手猛地收回,狠狠砸向虚空。
面碗碎了。织田作的身影像玻璃一样炸裂,碎片四散,化作黑雾,被风吹散。
低语声停了。整个空间安静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古老,不像人能发出的,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
“你拒绝名字,可你逃得过存在吗?”
前方,那扇由符文编织的门开始变形。轮廓拉长,膨胀,化作一个人形。高大,模糊,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流动的符文,像蛇一样缠绕。
“你已被选中,被记录,被等待。”那声音说,“‘未定’只是拖延。终将归位。”
我踉跄后退。一步,两步。
脚下的符文跟着亮起,一段段记忆闪现:侦探社的早晨,太宰治叼着烟说“今天也有自杀预报哦”;战斗中被打飞,撞进墙里,肋骨断了好几根;蹲在街角啃冷馒头,雨水顺着头发流进嘴里……
这些都是真的。我活过这些。
可它们是不是也早就被写好了?是不是也早就在这扇门的计划里?
“我不是谁的延续!”我抬头,盯着那团符文面孔,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往外蹦,“不是织田作的替代品!不是你们的容器!我是我自己的开始!”
我低头看着自己。没有手,可我知道它沾满血污。这双手,搬过箱子,打过架,扶起过受伤的人。不是为了归位。是为了活着。
“我叫——中岛敦!”我吼出来,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但我不接受你们给的名字!我是未定!”
吼完那一句,胸口像炸开一样。不是痛,是某种东西碎了。
掌心“未定”二字突然爆发出强光,烫得我意识都在颤。
缠在手臂上的液态金纹剧烈震荡,像被惊醒的蛇,猛地往上窜,顺着血管,攀向掌心。
它和“未定”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可我能感觉到。一种撕裂般的共鸣,在我体内炸开。
新符出现了。
不是《太平经》里的字,也不是门刻下的名。是扭曲的,不规则的,像野草冲破水泥地,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它浮在掌心,散发着一种……野性。
就在这时——
地面震动。
脚下石板上的符文开始逆向旋转。原本顺时针流转的血光,猛地倒转,颜色由红转青,像坏死的皮肤。
整个空间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巨兽在痛苦地呻吟。
那由符文构成的人形剧烈扭曲,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赢了?
我僵在原地,喘着粗气。
可就在这时——
门缝深处,渗出一缕光。猩红的,像血。
光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赤足。衣着破旧。面容稚嫩。是我。
十二岁左右的我。和我现在一模一样。
可眼神不一样。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我面前,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他张嘴。
声音轻柔,却冷得像冰,带着机械般的回响:
“主人,轮到你了。”
我浑身僵住。动不了。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忘了。
是他。
可又不是他。
是我的脸,我的身体,可里面是空的。
就在这时,他微微侧头。
露出脖颈后方。
一道疤。
狰狞的,扭曲的,像被野兽撕咬过。
虎爪伤痕。
位置、形状……和我小时候,在孤儿院被嬷嬷用铁钩划出来的那道旧伤,完全一样。
我喉咙发紧。肺里像被灌了铅,吸不进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赤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可我脚下的符文,随着他的脚步,开始逆向流淌。血光由红转青,像腐烂的静脉。
他抬起手。
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在运转。
指尖划过自己的脖子,沿着那道疤,一寸一寸,往下。
然后,指向我。
“一样的痛,一样的伤……我们本是一体。”
我后退。脚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差点摔倒。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重,还混着一股焦苦,像纸钱烧尽后的灰烬。我张了张嘴,血腥味从牙关渗出来——不知什么时候,我把嘴唇咬破了。
他继续走。
每一步,都让地面的符文逆流。血光在他脚下扭曲,像在挣扎。
“轮到你了。”他又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冷,“容器已就位,只需融合,便能终结痛苦。”
我摇头。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可我心里在吼:**我不是容器!**
如果我是容器,那为什么我会怕?为什么我会痛?为什么……我会想起那碗面的香味?
为什么我记得织田作的手掌拍在我肩上的温度?
为什么我记得太宰治在雨里,把伞往我这边偏了那么多?
这些……都不是程序。不是复制。是活过的痕迹。
我咬紧牙关,舌尖顶着伤口,让痛感清醒脑子。
他离我越来越近。
终于,停在一步之遥。
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那道疤的纹路,眼角的细纹,连睫毛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睛……没有光。没有情绪。像两块蒙尘的玻璃。
他缓缓抬起手。
不是攻击。
是触碰。
指尖对准我的掌心——那里,“未定”两个字正隐隐发烫。
“让我看看。”他说,“你的‘未定’……是什么模样。”
我猛地抬手,想挥开他。
可他太快了。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我的掌心。
接触的瞬间——
**轰!**
掌心的“未定”符文猛地炸开,像火山喷发,灼光冲天!
缠在我手臂上的液态金纹,像被电击的蛇,猛地逆冲而上,直扑他按在我掌心的手指!
“呃啊——!”
我惨叫出声,舌头被咬破,满嘴血腥。
可更惨的是他。
他的手,从指尖开始,皮肤龟裂,露出下面青铜色的齿轮和符纸填充的躯壳。金纹如毒藤般缠绕上去,撕裂他的手臂,齿轮崩断,符纸燃烧成灰。
他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不是痛。
是笑。
扭曲的,非人的笑。
“……下一个……也会是你……”
他的脸开始剥落,像面具一样片片碎裂,露出空洞的颅骨。声音从颅腔里传出,带着金属摩擦的杂音。
“你们……都会成为容器……”
话没说完,整个人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我跪倒在地,掌心还在发烫,“未定”二字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神经。
空间剧烈震颤。
头顶的青铜门虚影痛苦地扭曲,发出低沉的哀鸣。地面大片崩塌,露出下方——
是血肉。
搏动的、温热的、像活物内脏一样的通道,缓缓起伏,散发出浓烈的铁锈与腐臭。
我喘着,冷汗浸透后背。
可就在这时——
一阵风。
从废墟尽头吹来。
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
廉价的烟草味。
织田作抽的那种。
我猛地抬头。
在崩塌的尽头,一道门缓缓浮现。
斑驳的铁门,像是从旧仓库里拆下来的。表面锈迹斑斑,可门板中央,三个字在发光。
**救自己**。
字迹残破,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刻上去的。边缘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门前的地上。
风还在吹。
烟味越来越清晰。
我盯着那扇门,掌心“未定”仍在搏动。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我的。
“……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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