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不动了。
不是不想,是身体不听使唤。五指抠进那层黏滑的地面,指甲缝里塞满暗红色的碎屑,像干涸的血块和腐烂的皮肉混在一起。膝盖在身后拖出两道湿痕,黏腻作响,每挪一寸都像从泥沼里往外拔一条断腿。嘴里全是铁锈味,喉咙发紧,喘气像破风箱,呼哧呼哧地撕扯着胸口。头顶的岩壁还在往下滴水。不,不是水。是某种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一滴,砸在我后颈。
“啪。”
烫得我猛地一缩。
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上暗红。没管它,继续往前。手掌底下那把钥匙还在,死死攥着,边缘已经嵌进皮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答,滴答,声音不大,却跟地面的搏动完全合拍——一下,一下,像是这整条通道的心跳,正通过我的掌心往骨头里钻。
眼前是一条窄道。
墙是活的。青紫色的血管状纹路在暗红的肌理下蠕动,鼓起又塌陷,像某种巨兽的内脏在呼吸。地面踩上去软中带硬,脚印会慢慢回弹,留下一圈圈泛着油光的湿痕。空气又冷又湿,吸一口,鼻腔里全是纸灰和铁锈混合的腥,冷得能呛进肺里,扎得生疼。
我撑着地,一点一点站起来。
腿软,抖得厉害。
可我还站着。
前方有光。
不是亮堂,是幽蓝的、忽明忽暗的冷光,从通道尽头渗出来。
还有声音。
咔嗒。咔嗒。
机械齿轮在转。冰冷,规律,和这墙的搏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缠在一起,像一首错乱的催眠曲。
我往前走。
一步,两步。
脚底黏糊糊的,每一步都像在撕开一层结痂的伤口。
突然——
有个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颅骨里渗出来的,贴着神经往里钻。
温和,疲惫,带着点熟悉的沙哑。
“敦。”
它叫我的名字。
“我等你很久了。”
猛地停住。
全身的血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冰。
手指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脑子里“轰”地炸开——
厨房。
侦探社的厨房。
灶台上的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跳动,“咕嘟……咕嘟……”
白气扑到天花板,凝成水珠往下掉。
织田作站在灶前,背对着我,围裙带松垮垮地系着,头发乱糟糟的,一边拿勺子搅面汤,一边回头笑了笑:“今天多放了点葱。”
然后他端过来,碗放在桌上,热气扑到我脸上。
“来,趁热。别总饿着自己。”
那股香气。
滚烫的、咸香的、带着一点点猪油厚重感的面汤味,真真切切地钻进我鼻子里。
我干裂的嘴唇不自觉地张开,喉咙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掐住了。
我想喝水。
可更想尝一口那碗面。
就一口。
幻象来了。
不是虚影,是实的。
蓝光闪了一下。
织田作从光里走出来。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
笑容温和,像雨夜里为我偏伞的那天。
他往前一步,碗递到我面前。
“来,趁热。”他说。
“别总饿着自己。”
我的手抬起来了。
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前伸。
指尖离那碗沿只剩几厘米。
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那滚烫的瓷碗。
就能闻到那股香。
就能……吃一口。
就在这一瞬——
后颈炸了。
虎爪印记像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去,一股滚烫的剧痛从脊椎直冲脑门!
“啊——!”
惨叫出声,猛地往后一缩,狠狠甩手,把掌心里那把钥匙朝那张脸砸了过去!
“你不是他!!”
钥匙撞上他胸口。
没有碰撞声。
像砸进一团水里。
蓝光轰然溃散,像玻璃炸裂,碎片四溅。
那张脸扭曲了。
笑容融化,皮肤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黑液。
面汤的香气瞬间变成焦糊味,厨房的灯光扭曲成孤儿院火场的残影,火焰舔舐着走廊的墙壁,木头噼啪作响。
“噗。”
墙面“噗”地渗出大量黑液,黏稠滑落,在岩壁上留下两个字的残痕——
“伪身”。
幻象没了。
通道尽头骤然亮起。
一扇“门”浮现出来。
不是实体。
是空间本身被撕开的一道空洞,边缘泛着幽蓝冷光,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门上,十六道刻痕整齐排列,每一道都深深刻着名字与日期。
最上面那一行,字迹清晰:
“第十六任·织田作·七·昭和五十三年”。
下面,第十七道。
空白。
我跪倒了。
双膝砸在那层黏腻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暗红。
冷汗混着血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我喘着,像条离水的鱼。
掌心里的钥匙突然发烫。
不是之前的灼痛,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共鸣的热,像有东西在回应它。
钥匙开始嗡鸣,震动得我整条手臂都在抖。
那股热,直冲向门上那道空白刻痕。
它们在呼应。
所有低语都停了。
刚才那句“我等你很久了”,像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
极轻,极远,却又仿佛就贴在我耳边响起。
“……你终于来了。”
抬起头。
视线模糊,但那道空白刻痕,像烧红的烙铁,烙在我眼里。
颤抖着手,慢慢往前伸。
指尖离那道空白,只剩寸许。
只要划下去,就能填上。
就能……结束?
身后有动静。
一块没完全碎掉的镜片,挂在崩塌的岩壁上,轻轻晃着。
眼角余光扫过去——
镜子里,没有我。
只有一张脸。
太宰治的脸。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墨镜碎了,右眼露出来。
瞳孔深处,一抹金光,悄然闪烁。
我盯着那倒影。
他也盯着我。
金瞳微动,嘴角忽然一勾。
很轻,几乎看不见。
可我知道,那是笑。
一种不属于人的笑。
“填上它……”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
是从我脑子里长出来的。
低沉,温柔,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
“你本就该是。”
“归位者,归来。”
“结束了,敦。不用再挣扎了。”
我喉咙发紧。
手还在抖。
可指尖,已经碰到了那道空白。
冰凉。
像死人的皮肤。
钥匙在掌心震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烫,像是要自己跳出去,在那空白上刻下名字。
“中岛敦”。
或者,根本不是这个名字。
也许它想刻的是“容器”。
是“祭品”。
是“守门人”。
我咬住牙。
肩膀上的虎爪印记突然一烫。
像有记忆在烧。
流浪的日子。被追杀。在雨里发抖。蹲在街角啃冷馒头。第一次变出老虎时的恐惧。太宰把我从海里捞上来时的咳嗽。织田作递来的面。
那些不是幻觉。
那些痛,是真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
这双手,搬过箱子,打过架,扶起过受伤的路人。
不是为了什么“归位”。
是为了活着。
“我不是……”我哑着嗓子说。
“不是什么?”
镜子里的太宰开口了。
声音还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
“不是他选中的?不是命定的?不是轮回的最后一环?”
“你明明知道,你逃不掉。”
我猛地抬头。
“闭嘴!”
“你喊谁闭嘴?”他笑了,“喊你自己吗?”
我攥紧钥匙。
掌心被割破,血流得更多。
“织田作……”我喃喃,“你说过……要救自己的……”
镜中太宰的笑容淡了些。
“可他已经死了。”他说,“死在你面前。你救不了他。你也救不了自己。”
“你骗我!”
“我没骗你。”他摇头,“我只是让你看见真相。你一直都在这里。二十年前就在这里。你只是忘了。”
脑子里炸开一片火光。
铁链。
储物柜。
嬷嬷的脸在火光里扭曲。
针管扎进脊椎的剧痛。
还有另一个“我”。
蜷缩在柜子里,睁着眼,看着我被拖出去。
“不……”我抱住头,“那是假的……那是他们塞给我的……”
“那才是真的。”太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才是假的。你是被造出来的。为了关这扇门。为了承受它。”
钥匙突然剧烈震动。
几乎要脱手。
我低头。
那道空白刻痕,正在微微发光。
像在召唤我。
只要一笔。
只要轻轻一划。
一切就都安静了。
不会再有痛。
不会再有记忆。
不会再有挣扎。
我抬起手。
钥匙尖对准那道空白。
指尖已经碰到了门。
冰凉。
寂静。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我落下这一笔。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织田作最后的样子。
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那根断筷。
“救自己……”他说。
不是求我救他。
是让我,救我自己。
我睁开眼。
镜中的太宰,正静静地看着我。
金瞳深处,闪过一丝期待。
他知道我要写。
他知道我会屈服。
“不。”
我嘶哑地说。
声音很小。
可我说了。
“我不是你们的容器。”
猛地抽手。
反手将钥匙尖端狠狠划向自己掌心!
“呃啊——!”
剧痛炸开。
血喷了出来。
顺着掌纹,顺着指缝,滴落在门缝,滴在那道空白刻痕上。
钥匙嗡鸣震颤,像是在哀嚎,又像是在欢呼。
血滴入刻痕的瞬间。
空白处泛起涟漪般的幽光。
两个字,缓缓浮现。
扭曲,颤抖,像刚写上去的墨迹。
**未定**。
不是“中岛敦”。
不是“归位者”。
不是“守门人”。
是“未定”。
青铜巨门猛地一震。
低语转为怒吼。
整条通道剧烈抽搐。
岩壁上的血管暴涨如蟒,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黑雾翻涌而出,一只苍白手臂从中探出,猛地抓向我脚踝!
我一脚踢开。
可另一只手立刻抓住了我的小腿。
地面不断开裂,血水倒灌成漩涡。
我仰头。
最后看见的是镜中太宰治——
那张脸上,不再是冷漠或嘲讽。
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笑意。
他轻声说:
“可你已经来了。”
身体被猛然拖入地裂。
手中钥匙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血与幽蓝光芒交织。
意识沉入黑暗前。
门上那“未定”二字,正幽幽闪烁。
如同尚未熄灭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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