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程煜被一阵钢琴声惊醒。

他皱着眉从沙发上爬起来——昨晚工作到凌晨四点，最后直接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睡着了。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

钢琴声继续从楼下传来，这次是一首欢快的莫扎特奏鸣曲。程煜揉了揉太阳穴，走到窗前。咖啡店还没开门，但透过二楼的窗户，他能看到林小满坐在钢琴前的侧影。她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随着演奏的节奏轻轻摇晃。

程煜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跟着旋律轻轻点头。与昨天忧郁的肖邦不同，这首曲子充满活力，就像晨光本身。他看了眼手表，叹了口气。既然醒了，不如开始工作。

他刚转身，钢琴声突然停了。程煜回头，恰好看到林小满走到二楼窗前，拉开窗帘。他们的目光隔着两层楼的距离相遇。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挥了挥手。

程煜犹豫片刻，也抬起手示意。林小满立刻做出喝咖啡的动作，用口型问："下来吗？"

程煜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电脑，表示要工作。林小满撇撇嘴，做了个鬼脸，然后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匆匆离开了窗前。

十分钟后，工作室的门铃响了。程煜打开门，发现林小满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纸袋。

"早。"她微笑着举起手中的东西，"想着你可能没吃早餐。咖啡和牛角包，算是对昨天吵醒你的补偿。"

程煜接过还温热的保温杯，咖啡香气立刻钻入鼻腔。"你怎么知道我工作室的具体位置？"

"这栋楼就三层，猜也猜得到。"林小满探头看了看他杂乱的工作室，"哇，这就是专业音乐制作人的工作环境吗？"

各种音频设备、堆满的乐谱和零食包装袋散落各处，三台显示器同时显示着不同的音轨界面。程煜突然有些尴尬，迅速把沙发上的一堆衣服扔到角落。"进来吧，小心别碰那个——"他及时阻止了林小满好奇地伸手去摸一台造型古怪的设备，"那是定制合成器，很敏感。"

林小满缩回手，眼睛却亮了起来。"这些都是你的'武器'？"她环视着满墙的专业设备。

"谋生工具。"程煜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立刻挑眉，"这是什么？味道不一样。"

"特调'灵感咖啡'。"林小满得意地说，"加了少许肉桂和橙皮，能刺激创造力。我自己研究的配方。"

程煜又喝了一口，确实有种奇特的清新感在舌尖扩散。"谢谢。"他指了指电脑屏幕，"正好卡在编曲上。"

林小满凑近看了眼屏幕上的音轨。"这是你昨天说的那个项目？"她皱起鼻子，"听起来很...商业化。"

程煜轻笑。"本来就是商业订单。客户要的就是这种'安全'的流行曲风。"

"但你不喜欢。"林小满敏锐地说，这不是个问句。

程煜耸肩。"喜不喜欢不重要，客户满意才重要。"

"难怪你昨天那么烦躁。"林小满突然坐到他的工作椅上，手指在MIDI键盘上试探性地按了几个键，"音乐如果只是为了讨好别人，那和工厂流水线有什么区别？"

程煜靠在桌边，俯视着她。"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开个咖啡店弹弹琴过悠闲日子。"

林小满的手指停在琴键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恢复了笑容。"谁说开咖啡店就悠闲了？"她站起身，"尝尝牛角包，我早上刚烤的。"

程煜注意到她转移话题的意图，但没有追问。他打开纸袋，金黄酥脆的牛角包散发着黄油香气。"你自己烤的？"

"咖啡店后厨有个小烤箱。"林小满已经走到门口，"我得下去准备开店了。晚上七点打烊后，要不要..."她停顿了一下，"我是说，如果你对那个'灵感咖啡'感兴趣，我可以告诉你配方。作为交换，你帮我听听我新写的曲子。"

程煜咬了口牛角包，外酥内软，层次分明。"成交。"他嘴里含着食物说。

林小满笑着关上门离开了。程煜回到电脑前，发现刚才卡住的编曲部分突然有了新想法。他放下牛角包，迅速在键盘上输入一串音符。奇怪的是，这次他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商业歌曲常用的套路和弦，而是林小满弹奏的那些充满个性的转调。

工作到中午，程煜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完成了整首歌的框架。他伸了个懒腰，决定下楼吃午餐。推开咖啡店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顾客。林小满在吧台后忙碌，看到他进来，眼睛一亮。

"灵感咖啡有效果吗？"她一边操作咖啡机一边问。

"还行。"程煜简短地回答，但嘴角不自觉上扬，"午餐有什么推荐？"

"今日特供是番茄肉酱意面和凯撒沙拉。"林小满指向墙上的小黑板，"不过如果你相信我，可以试试厨师隐藏菜单。"

程煜挑眉。"隐藏菜单？"

"我自创的三明治，还没正式列入菜单。"林小满压低声音，"牛油果、烟熏三文鱼和一种秘密酱料。"

"那就它了。"程煜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电脑继续调整早上的编曲。

十分钟后，林小满亲自端来一个精美的木质托盘，上面是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和一杯冰美式。"工作狂先生，你的午餐。"

程煜合上电脑，三明治的卖相令人惊艳——酥脆的欧包夹着粉色的三文鱼和翠绿的牛油果，旁边配了几片芝麻菜和樱桃番茄。"看起来不错。"

"尝尝看。"林小满期待地站在一旁。

程煜咬了一口，多层次的味道在口中爆发——三文鱼的烟熏味、牛油果的绵密、某种带着柠檬和莳萝香气的酱料，还有面包恰到好处的嚼劲。"这..."他又咬了一口，"真的很好吃。"

林小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秘密在于酱料里加了一点点龙蒿醋。"

"你应该把它加入正式菜单。"程煜真诚地说。

"也许吧。"林小满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新品上市需要资金投入，而且..."她的话被一位顾客的呼唤打断，"我得去忙了，慢慢享用。"

程煜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吃完午餐，他注意到咖啡店墙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告示："诚聘兼职咖啡师，有意者内洽"。

下午回到工作室，程煜的效率出奇地高。他不仅完成了那首商业歌曲的混音，还开始构思一个新的音乐企划。傍晚六点半，他保存好所有文件，准备下楼赴约。

咖啡店已经没什么顾客了。林小满坐在钢琴前，正在写谱子，听到门铃声抬起头。"准时先生。"她合上乐谱本，"想再尝尝'灵感咖啡'吗？"

"如果你不介意。"程煜坐到钢琴旁的高脚凳上，"今天那杯确实有帮助。"

林小满走向吧台开始制作咖啡。"所以，那首歌完成了？"

"嗯，发给客户了。"程煜看着她娴熟的动作，"你这里生意怎么样？"

林小满的手停顿了一秒。"还行吧，能维持。"她轻描淡写地说，但程煜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我看到你们在招聘兼职。"

"嗯，原来的咖啡师辞职去上学了。"林小满将咖啡递给他，"尝尝今天的版本，我调整了配方。"

程煜接过杯子，这次咖啡表面漂浮着一片橙子和一根肉桂棒。"谢谢。"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你需要帮忙...我有些空闲时间。"

林小满惊讶地睁大眼睛。"程大制作人要来当咖啡师？"

"我大学时在咖啡馆打过工。"程煜耸肩，"基本的意式和手冲都会。"

"真的？"林小满歪着头看他，"为什么我觉得你在骗我？"

"为什么我要骗你？"程煜反问。

林小满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拍手。"这样吧，明天早上你来试工。如果合格，每小时工资一杯咖啡加一块蛋糕。"

"成交。"程煜喝了一口新配方，这次的橙香更加突出，"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让我听听你的新曲子。"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坐到钢琴前。"这是我最近在写的组曲中的一段，还没完成..."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一段忧伤而美丽的旋律流淌而出。

程煜立刻被吸引住了。这段音乐与昨天听到的《雨过天晴》风格相似，但更加复杂深沉。林小满的演奏充满感情，每个音符都像在讲述一个故事。然而，在接近高潮部分时，她的左手突然弹错了一个和弦，音乐戛然而止。

"抱歉。"她低声说，左手迅速从琴键上缩回，拉下袖子遮住手腕。

但程煜已经看到了——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林小满察觉到他的目光，不自在地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有点累了。"

程煜明智地没有追问。"曲子很棒，"他真诚地说，"尤其是中段那个转调，很有创意。"

林小满勉强笑了笑。"谢谢。你真的觉得...这曲子有潜力？"

"不只是潜力。"程煜放下咖啡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做专业编曲和录制。当然，前提是你想把它做成完整的作品。"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暗淡下去。"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不急。"程煜站起身，"明天早上几点试工？"

"七点。"林小满送他到门口，"你真的会来？"

程煜点头。"我一向言出必行。晚安，小满。"

回到工作室，程煜的脑海中回荡着林小满的钢琴旋律。他打开电脑，开始尝试用电子音色重现那段音乐。工作到深夜，当他再次看向窗外时，发现咖啡店二楼的灯还亮着。

林小满的身影映在窗帘上，她似乎又在弹钢琴，但这次没有声音传出——可能戴了静音踏板。程煜犹豫了一下，打开自己刚完成的电子编曲，调大音量。

几分钟后，二楼的窗户打开了。林小满探出头，向上看。程煜走到窗前，对她做了个"听"的手势。

夜色中，电子音乐从三楼工作室飘出，而林小满回到钢琴前，开始弹奏同样的旋律。两版音乐在夜空中交融，一个现代电子，一个古典钢琴，却奇妙地和谐。

程煜不确定这种"音乐对话"意味着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期待明天的到来了。

夜曲与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