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泰明斜倚在床头,长腿随意搭着床沿,指尖夹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划着屏,一条陌生短信突然弹出来,白底黑字就五个字:我们见一面吧。
发件人无备注,号码也陌生得很,但他盯着屏幕不过两秒,眉峰便轻挑了下,指尖摩挲着屏幕边缘,心里早猜透了是谁——除了那个人,没人会这般直白又带着点不容推拒的劲儿。
他嗤笑一声,指腹先点了返回键,本想直接把手机扔到床头柜的空位上,眼都不抬地置之不理,可拇指悬在关机键上又顿住了。
脑海里闪过些零碎的过往片段,那人的眉眼、从前的争执,还有藏在狠话里的那点执拗,他沉默片刻,指节轻叩了两下床板,终究还是重新点开短信框。
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三个字,利落发送:南皖巷。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他随手将手机倒扣在枕边,后背往床头一靠,视线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眸光沉沉,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刚才敲字的指尖,静坐着没再动,只剩窗外的晚风卷着几分凉意,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撩动了桌角的窗帘。
高泰明抬眼扫向窗外,夜色早把天地泼得浓黑,星子被云遮得半点不见,远处霓虹晕开模糊的光,风卷着夜凉往窗缝里钻。他沉沉叹了口气,喉结滚了滚,掀被下床,赤脚踏在微凉的地板上。
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要往身上套,指尖刚碰到面料却顿住,眉峰微挑,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嵌入式衣柜。柜门拉开,他目光扫过一排衣物,精准抽出挂在角落的一套衣裳——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配一身玄黑镶银边的学院服,领口绣着细巧的校徽,分明是淮衍的校服。
他指尖抚过平整的衣料,唇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玩味还是怅然的笑,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情绪,那笑里掺着点旧事的涩,又藏着几分刻意的试探。慢条斯理地换上,白衬衫扣到第二颗纽扣,领口松垮着几分随性,黑校服外套衬得他肩线利落挺拔,褪去了平日的桀骜散漫,添了几分少年气的清冽,却又因他眼底的桀骜,透着股格格不入的张扬。
他对着衣柜镜面理了理袖口,指尖掸去不存在的浮尘,确认妥帖后转身,随手抓过玄关柜上的钥匙,指尖一转,钥匙串在指间划出利落的弧线。别墅大门被他轻轻带上,落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缓步走下台阶,晚风掀起校服下摆,拂过脚踝,他抬手将额前凌乱的碎发撩到脑后,抬眼望向夜色里南皖巷的方向,眸光沉沉。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脚步迈开时,皮鞋碾过路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融进浓黑的夜色里。
霜思羽端坐佐派暗阁议事堂,明晃烛火映得她眉眼半明半暗,神色冷寂无波。月眠立在堂中回话
月眠大人,下面的功法已练得差不多,现下核心还是剑法精进。
霜思羽(陈思思)嗯,你们抓紧督办。
霜思羽闭着眼,声音淡得没半分波澜。
月眠应声颔首,退回席位落座,抬眼给云归烛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接续禀报。
南皖巷的夜静得只剩晚风扫过巷口梧桐的沙沙声,路灯昏黄的光晕斜斜切下来,将巷弄切成明暗两半。高泰明就斜倚在巷子中央的青砖墙上,长腿微屈,一只手插在淮衍校服的口袋里,另只手漫不经心地垂在身侧,指尖轻点着墙面。
昏光落在他脸上,柔化了平日里眉眼间的桀骜张扬,褪去了惯有的散漫锋利,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岁月静好。他本就生得周正夺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黑校服衬得肩宽腰窄,白衬衫领口松着颗扣子,少年气顺着衣摆往下淌,昏暗里那份鲜活劲儿,比巷口的霓虹还要扎眼。他就静静等着,眸光轻垂落在脚下的石板缝里,没半分不耐,只有晚风掀动校服下摆时,才抬眼扫一下巷口的方向。
巷口传来出租车熄火的轻响,舒言付了钱缓步走下来,皮鞋踩过巷口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刚抬步往巷里走,视线便直直撞在了那抹立在光里的身影上——是高泰明,更刺目的是他身上那套玄黑镶银边的淮衍校服,领口绣着的校徽在昏光里闪着细亮的光,和思思身上那套一模一样。
那抹熟悉的黑,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舒言的眼底,又酸又涩,还带着尖锐的刺痛。他喉结猛地滚了一下,脚步下意识顿住,目光死死锁在那套校服上,心口像是被什么堵得发闷。淮衍,那是他梦寐以求却终究踏不进去的门槛,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遗憾,是拼尽全力也够不着的高度。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穿上这套校服的模样,可现实是,他连淮衍的校门都没能迈进,而高泰明,却这般随意地穿着它,站在这巷子里等他,那般理所当然,那般刺眼灼心。
舒言的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沉了几分。他望着不远处的高泰明,对方似是察觉到动静,抬眼看来,眉眼间的少年气里掺了点玩味的笑意,那身淮衍校服穿在他身上,张扬又适配,反倒衬得舒言自己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局促又落寞。晚风卷着夜凉吹过来,舒言才缓过神,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逼着自己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巷中央的身影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底未说出口的遗憾上。
晚风卷着巷子里的凉意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舒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高泰明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昏黄路灯下看清来人是舒言,唇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原本松垮倚着墙的身子微微直起,却依旧没挪半步,双手利落地环在胸前,校服袖口被扯出几道褶皱,眼神漫不经心扫过舒言,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散漫,又藏着点不加掩饰的疏离,就那么淡淡注视着他,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舒言脚步未停,一步步沉稳走到高泰明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半尺,鼻尖几乎要蹭到彼此的气息。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高泰明身上那套淮衍校服上,喉间滚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随即扯了扯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轻笑,语气凉丝丝的,裹着针似的刺
舒言高泰明,你还真是走到哪儿都这般高高在上。
这话落音,高泰明眉峰骤然一蹙,眼底的散漫淡了几分,眉梢拧出一道冷硬的弧度,语气里淬着冰碴子
高泰明不是你发信息叫我来的?
他本就不耐这深夜之约,舒言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更是惹得他心头添了几分烦躁。
舒言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兀自垂眸轻笑一声,再抬眼时,眼底只剩沉沉的质问,语气也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字字都往人心尖上戳
舒言你仗着家世好,仗着能随心所欲,胡闹也就罢了,思思怎么可以跟你一起任性?她的前程,她在淮衍的安稳,经得起你这般折腾吗?
一番话砸下来,高泰明瞬间听懂了,合着舒言大半夜把他约到这偏僻的南皖巷,不是有别的事,竟是专门来给他开检讨大会,还打着为思思着想的旗号来教训他。这认知让他心头的烦躁瞬间翻涌成怒火,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了下来。
高泰明让开。
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语气骤冷,寒得像巷尾的深潭。
话音落时,他周身的散漫姿态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原本环胸的手缓缓放下,脊背倏然挺直,肩线绷得笔直,方才那点少年气的鲜活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他微微抬下颌,眸光锐利如刀,死死锁着舒言,眼底的冷意翻涌,那是常年身处高位养出来的威压,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指尖微微蜷起,指节泛出冷白,却依旧稳稳垂在身侧,透着掌控一切的沉稳;连站姿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明明没动分毫,却像有一股无形的气场压过来,逼得舒言下意识往后微顿了半步。
他眼神里的讥诮彻底变成了冷蔑,语气里满是不屑
高泰明我跟思思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们的事?
林刃立在高楼之巅,晚风掀动衣摆猎猎作响,一边听孟沉砂低声剖析局势,一边凝望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指尖暗催法力,细密的灵力网悄然铺开,探查着四方动静。
忽有一股冷冽清寂的气息撞入神识,熟悉得刻入骨髓,林刃眸色一锐,周身法力骤然凝敛,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狠戾的笑
林刃霜思羽,你的软肋,倒是不太听话呢~
她陡然转身打断孟沉砂的话,语气冷利干脆
林刃行了,我知道了,不必再说。
转头朝倚在栏杆边看风景的季落扬声喊
林刃走了,跟我去办件事。
季落闻声回头,脊背一挺,应声干脆利落
季落是!
远处
舒言胸膛剧烈起伏,依旧死死挡在高泰明身前,双脚像钉在青石板上半分不挪,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不甘,拔高了声音嘶吼
舒言高泰明!你以为你是谁!真当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思思的事,我今天就管定了!
这话彻底磨尽了高泰明最后一丝耐心,他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锐利的眸光死死剜着舒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掷地有声,带着极致的压迫感
高泰明我最后再说一遍,让开!
舒言梗着脖子,牙关紧咬,摆明了要跟他硬耗到底。高泰明眉峰拧成死结,懒得再废话,沉肩就要侧身从他身侧硬闯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破风声骤然从舒言身后的黑暗里袭来,尖锐又急促!高泰明瞳孔骤缩,瞪大了双眼,余光瞥见一道寒光裹挟着凌厉气劲,直直射向舒言后心——是箭!
千钧一发之际,他根本来不及思索,身体的本能快过理智,右臂猛地发力,狠狠攥住舒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猛地往自己身侧狠狠一拉!
舒言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跄几步,狠狠撞进高泰明怀里。下一秒,箭矢便擦着他的后背飞掠而过,“笃”地钉在旁边的青砖墙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转瞬便化作一缕青白浓烟,消散在夜风里,只留墙上一个浅浅的箭痕。
高泰明心头一沉,抬眼猛地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巷尾阴影里立着个纤瘦女子,手持银弓,眉眼冷厉,他一眼就认出——是思思的死对头,绝对来者不善!
此地不宜久留!他来不及怒骂,也没时间跟舒言解释,反手扣住舒言的胳膊,力道沉稳又强势,拽着他就往巷口狂奔
高泰明别愣着!跑!
淮衍校服的下摆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高泰明跑在前面,脊背绷得笔直,掌心的力道丝毫未松,拽着舒言在曲折的巷弄里疾冲。昏黄路灯在两人身上交替闪过,将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一边跑一边警惕扫视四周,耳尖绷紧,捕捉着身后的动静,眼底满是凝重——那女子的箭带着法力,显然是冲他们来的,大概率还是冲着思思的关系找上门,绝不能被缠上!
舒言被他拽得脚步踉跄,手腕传来阵阵钝痛,可方才那惊魂一幕还在脑海里回放,箭矢擦背而过的寒意犹在,他看着高泰明挺拔的背影,心头翻涌着震惊、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只能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跟上他的脚步,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与两人急促的喘息声。
远处,霜思羽心头骤惊,猛地睁眼厉声低喝
霜思羽(陈思思)林刃!
云归烛的禀报应声顿住,堂内其余三人闻声齐刷刷起身,躬身齐应
众人大人!
霜思羽神色冷沉,半句废话无多
霜思羽(陈思思)月眠,跟我走。你们三个速回佐派严守,谨防偷袭。
众人是!
---另一边---
季落纵身疾追,指尖刚扣住高泰明肩膀,一道凌厉腿风骤然扫来,狠狠踢开他的手。
他猛回头,二人皆着刺客服,却仅凭那双冷锐眼眸,一眼认出对方是月眠。
月眠抬眼扬手便攻,寒刃直逼面门,季落下意识侧身躲闪。
几番回合交锋,月眠招招狠戾招招封喉,季落却只守不攻,竟一次都未主动出手。
另一边,霜思羽与林刃当场缠斗,掌风撞气劲,招招狠戾相逼,竟是棋逢对手,双双拆解攻防、不露半分破绽。
林刃的招式路数,霜思羽熟得刻入骨髓,拆解得丝毫不差;霜思羽的杀招变势,林刃也尽数了然,招招都能精准格挡。
二人缠斗许久难见分晓,越打越狠,掌风带寒刃,气劲裂风,招招奔着要害去,却次次都被对方险险化解,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季落始终不肯还手,只以格挡避让周旋,趁月眠收招空隙顺势转身出剑,情急之下却骤然偏了剑势,硬生生将破绽露给了对方。月眠眼神一凛,不疑有他,长剑直递,寒光一闪便刺入季落肩头。
季落呃!
剧痛钻心,季落闷哼一声,肩头血珠瞬间浸透刺客服,染红衣料。
林刃余光瞥见季落受伤,眸色骤沉,缠斗的掌风陡然一收,脚下错步猛地绕开霜思羽的锁喉招,身形如电掠至季落身边,一手扣住他的后领,一手按住他流血的肩头,半点不恋战,拽着人就往巷尾黑暗里掠。
月眠见状提剑便要追,剑尖刚挑开夜风,就听霜思羽冷声道
霜思羽(陈思思)不必了。
她垂眸收了周身凌厉气劲,方才缠斗的狠戾褪去,只剩几分凝重——林刃带伤撤退必有余后手,且眼下更忧心这边的人。话音落,霜思羽已然提步疾冲,转眼就到了高泰明面前。
她脚步微顿,目光飞快扫过高泰明全身,眼神里藏着难掩的急切,抬手便要去碰他的胳膊,语气是少见的不稳
霜思羽(陈思思)没受伤吧?方才那箭有没有蹭到你?
高泰明见状,反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攥了攥,压下她的慌乱。他唇角扬起惯有的张扬笑意,眉眼弯起,眼底却满是笃定的暖意,轻轻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抬起来,替她拂去鬓边因疾跑乱掉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脸颊,语气散漫却带着安抚
高泰明放心,你家高少没那么弱。倒是你,跟林刃打了一场,没吃亏吧?
一旁的舒言站在阴影里,看着二人相扶的模样,又想起方才高泰明舍身拉他的瞬间,指尖不自觉攥了攥,心头五味杂陈,方才的怒意早被后怕与复杂情绪冲得七零八落。月眠收剑立在一旁,肩头微挺,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护在几人身侧,肩头的衣料还沾着方才缠斗的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一派利落。
巷子里的夜风渐渐缓了,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霜思羽紧绷的眉眼上,见高泰明确实无碍,她才松了口气,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了下他的手,神色重归冷定,却还是叮嘱了句
霜思羽(陈思思)往后离林刃的人远点,她的手段阴狠,别大意。
高泰明笑着应下,指尖摩挲了下她的手腕
高泰明有你在,怕什么。
---佑派---
佑派殿内寒气沉沉,季落垂首立在阶下,肩头伤处血迹未干,衬得黑衣愈发暗沉,大气不敢出。
许墨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许墨大人,您找我?
林刃斜睨着季落,语气冷得没半分温度
林刃从明天起,你替他守殿,他去给孟沉砂采药。
许墨瞥了眼垂首的季落,应声干脆
许墨是,大人。
季落肩头一颤,终是没敢抬头辩驳,只攥紧了拳,低声应道
季落属下遵命。
二人并肩踏出殿门,殿外晚风卷着寒意扑来,许墨看着季落肩头渗血的衣襟,唇瓣微动刚要开口询问,季落却头也不回,径直侧身错开他,脚步沉沉往前迈。
他连一个余光、半个眼神都没分给许墨,背影绷得笔直却透着几分僵硬,肩头的伤口随着步伐牵扯,每一步都带着隐忍的钝痛,黑衣上的血渍被夜风一吹,凝得发黑发硬。
许墨的话堵在喉间,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终究是缓缓收回了目光,转身往守殿的方向去。
季落一路沉默着穿过佑派的回廊,廊下灯笼昏光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青石板上,孤孤单单的,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路过练武场时,往日一同练剑的身影晃过脑海,可此刻只剩夜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衬得他愈发孤寂。他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白,连伤口扯痛都浑然不觉。
终于到了自己的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杂草半枯,几株寒菊在夜风里瑟缩,半点生气也无。他脚步虚浮地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周身的紧绷劲儿骤然卸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失魂落魄的颓丧。
他缓缓垂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那只方才明明能拔剑反击,却始终狠不下心对着月眠出招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自嘲笑意,笑声低哑破碎,混着夜风飘在空荡的院里,格外刺耳。
季落真是可笑……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自嘲与茫然,明明是佑派的人,对上月眠,却连半分杀心都提不起来,不仅失了手,还落得被罚采药的下场,简直是失职至极。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屋内,反手扣上门栓,屋内漆黑一片,他也懒得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零星月光,踉跄着靠在门板上。肩头的伤口疼得钻心,可心里的酸涩与憋屈更甚,比身上的伤疼百倍千倍。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抬手按住流血的肩头,指尖沾染温热的血,眼底的自嘲渐渐被翻涌的复杂情绪淹没——有对自己手软的恼怒,有被罚的不甘,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起月眠时的慌乱与迟疑。
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与心跳声,还有伤口渗血的细微声响,他就这般孤零零地缩在角落,失魂落魄,任由无边的黑暗与寒意将自己彻底裹住。
他独自枯坐窗边,后肩伤口还在汩汩渗血,浸透衣衫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却浑不在意。
手肘撑着窗沿,指尖捏着酒坛脖颈,仰头猛灌,冰凉烈酒呛得他喉间发紧,却仍大口吞咽,酒水顺着下颌线滚落,浸湿衣襟,混着伤口渗出的温热血珠,又凉又腥。
酒液灼得胸腔发烫,眼底却一片冰凉,他望着窗外佑派的冷月寒灯,睫毛颤了颤,一滴清泪毫无预兆砸在酒坛沿上,转瞬融进往下淌的酒水里。
肩头伤口被牵动,疼得他脊背绷紧,闷哼都咽进喉咙里,只剩指节死死攥着坛身,泛出青白。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鬓发凌乱,脸上酒痕泪痕交叠,狼狈又孤绝,喉间溢出的只有压抑的低喘,连哭都不敢出声。
酒意翻涌,心口的堵闷却半点没散,月眠出剑时的眼神、自己下意识收招的瞬间,一遍遍在眼前晃,比刀刃割肉更疼。
他又猛灌一大口,烈酒烧得眼眶发红,更多清泪混着酒水滑落颈间,凉得刺骨,那份连自己都唾弃的手软与牵挂,此刻翻江倒海,压得他喘不过气。
坛中酒见空,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泪痕与血渍,唇角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沙哑呢喃
季落真是没用……
后肩的血还在渗,浸湿了半边脊背,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轮冷月,任由寒意与酒意、疼意与悔意,将自己彻底裹紧。
月眠刚踏回佐派殿阁,殿内只剩她一人,周遭静得只剩窗外风声。月光破窗而入,清辉满室,将她周身镀上一层莹白柔光。
她早已换下利落刺客服,身着一袭淡紫色云纱锦裙,领口绣缠枝银线暗纹,裙摆垂落曳地,走动时轻晃如流霞漫卷,褪去白日里挥剑时的凛冽戾气,反倒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婉雅致。
身姿挺拔立在案前,月华落肩头,云纱泛着细碎流光,衬得她肩颈线条愈发纤细利落。修长玉指轻捏密件边缘,指尖莹白如玉,缓缓抚过泛黄纸页上的细密字迹,动作轻缓又认真,眉峰微蹙,眸光澄澈专注,褪去杀伐之气的眉眼竟带着几分柔和。
偶有夜风穿窗而入,吹动鬓边碎发,淡紫轻纱随之轻扬,拂过案角青玉笔架,带起细微波纹,流光映在纱料上,明暗交错间更显清丽。
整理过半,她转身取柜中木匣,裙摆轻扫地面无声,广袖翩跹如蝶翼振翅,腰侧银线宫绦垂落的玉坠轻撞,叮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月光斜斜切过她侧脸,睫羽投下浅浅阴影,下颌线柔和却依旧利落,温婉中藏着刻入骨髓的坚韧,半点不见方才缠斗时的狠绝。
抬手将归整好的密件入匣,指尖扣合木扣时力道沉稳,而后抬手理了理微乱的纱袖,转身望向窗外月色,清辉落满眉眼,静立的身影清雅如月下寒兰,静美却不柔弱。
月眠理好最后一份密件,抬手吹灭案头烛火,屋内瞬间浸在月色里。轻步出门扣紧木门,转身却见文阁阶前坐着一人,她心头一凛,瞬间拔刀出鞘,寒芒映月,脚步轻缓戒备上前。
才靠近,浓烈酒气混着淡淡血腥扑面而来,月眠下意识蹙眉,握刀的手又紧了紧。再走几步,那人闻声缓缓抬头,月光落脸,竟是季落——双眼通红噙着泪,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
季落姐姐……
一声轻唤沙哑破碎,话音落,他身子一软,直直倒向月眠。
月眠心头骤惊,忙收刀反手去扶,掌心触到他后背,只觉一片湿热黏腻,是未止的血。
月眠不及多想,半扶半搀把季落带回自己的青啼亭。将人安置到床榻,触手滚烫,她心头一紧,快步端来一盆热水。
浸湿毛巾拧干,细细擦去他脸上酒渍泪痕,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脸颊,眉头紧锁。
她迟疑片刻终究没去叫人——他是佑派的人,传出去麻烦不小。
无奈咬咬牙,小心拨开他衣襟,后肩伤口狰狞外翻,血还在渗。忙翻出云归烛给的金疮药,细细撒上,动作轻缓怕碰疼他,缠好绷带时,天早已沉沉黑透,万籁俱寂。
缠好纱布,月眠刚要起身,手腕忽被一股力道攥紧,力道不算重却攥得紧实,她猝不及防向后一跌,稳稳坐回床边。
低头望去,季落双目紧闭仍在昏睡,脸颊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浅促,眉头微蹙,一只手死死牵着她的手腕不放,嘴里含糊嘟囔着碎语,字字不清,只剩喉间溢出细碎气音。
月眠试着轻轻挣了挣,他反倒攥得更紧,眉宇间添了几分委屈的褶皱,似是怕她离开。她怕动作大了吵醒人,更怕牵动他肩头伤口,只得无奈轻叹,放缓了动作,俯身轻轻趴在床头,发丝垂落,恰好落在他枕边。
刚稳住身形,便听见季落喉间滚出一声极轻极虚的唤
季落姐…姐…
声音轻得像羽毛,几要融进月色里。月眠心头微颤,下意识凑近几分,耳畔便清晰接住他带着哭腔的呢喃,语气脆弱又执着
季落姐…姐…别…走…
她望着少年苍白中透着潮红的睡颜,长睫垂落如蝶翼,眼下还有未干的泪痕,肩头绷带还隐隐透着淡红,终究软了语气,声音轻得像月光,落在他耳畔
月眠嗯,没走。
窗外月色清浅,透过雕花窗棂筛进来,碎成满地银辉,落在青啼亭的床榻边。月眠趴在床头,呼吸渐渐匀净,鬓边碎发被夜风拂得轻晃,淡紫云纱衣袖垂落,与床沿素色锦缎相融;季落依旧攥着她的手腕,眉头舒展了些,呼吸渐稳,唇角似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安心。
月光漫过二人发顶,镀上一层莹白柔光,映得月眠往日凌厉的眉眼柔和似水,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难得的恬静;季落熟睡的眉眼褪去了白日的隐忍与落寞,孩童般依赖的模样,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温顺。
案头青瓷瓶里插着半枝寒菊,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清润光泽;屋角铜炉余温未散,袅袅一缕轻烟缓缓漫升,与月色缠在一起;床幔轻垂,流苏随夜风轻晃,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他掌心滚烫,她指尖微凉,一握便是半宿安稳。
万籁俱寂,唯有窗外虫鸣浅唱,伴着二人匀净的呼吸,月光静静流淌,将这一室恬静温柔,牢牢锁在了青啼亭的夜色里。
----完结----
作者累蜀落,嘻嘻我伟大的副cp
作者拜拜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