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高跟鞋声在金属地板上炸响，像一串倒计时。

张桂源的手指刚触到开关表面，穆婷的指尖已经压了上来。两人的掌心贴在一起，隔着冰冷的金属传递着滚烫的电流。主机舱顶部蓝光骤灭，应急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穆婷脖颈处的淡蓝纹路——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切断连接？”

机械女声响起时，苏婉的手突然松开了他的衣襟。

她的身体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从指尖开始像素化崩解。她仰起脸，嘴角还挂着半边笑弧，眼泪却从眼角滑落，在脸颊上洇开两道晶莹的光痕。

“别忘了……”她伸手去够他的下巴，指尖已经透明，“爱才是锚点。”

全息屏炸裂成蛛网状的裂痕。无数数据流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淡蓝色代码雨，落在张桂源的脸上、手臂上，渗入皮肤，像针扎，又像电流穿过神经末梢。

记忆洪流来了。

**第一次注射，针头刺入后颈，穆婷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这是第七号药剂，会重置你的痛觉神经。”**

**深夜实验室，她靠在操作台边翻看报告，窗外暴雨倾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头时垂落的发丝，忽然觉得消毒水里混进了茉莉香。**

**训练场，他跪在血泊里，右腿肌肉坏死，穆婷拎着注射器走来，说：“你要是现在放弃，我不会怪你。”**

**爆炸后的废墟，她抱着他残破的身体，低声说：“你不是第十一号实验体，你是最后一块拼图。”**

**医院病房，她给他换药，护手霜的味道混着消毒水，他说：“你怎么从来不戴手套？”她说：“我不怕你的血。”**

画面中断。

空白处渗出淡蓝代码，顺着血管蔓延，像苏婉脖颈处的纹路。

“你是谁？”穆婷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是……”张桂源喉咙发紧，意识在撕裂。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被拆解，每一根神经都被拽出来重新编织。“我是谁？”

穆婷的手仍然按在开关上，但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她的瞳孔深处闪过无数个自己——穿白大褂的、拿手术刀的、握枪的、流泪的、微笑的。

“我是你。”她喃喃，“你是我的最后一块拼图。”

“那我还是谁？”张桂源咬牙，额头青筋暴起。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千万根针在脑髓里搅动。“我不是你！我不是你！！”

主机舱轰鸣震颤，墙壁渗出代码流，像血管爆裂，蓝色液体沿着金属表面流淌，在地面汇成凤凰计划标志的轮廓。

“切断连接？”

机械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电流杂音。

林子然的枪声就在这时炸响。

子弹穿透主机舱入口的金属门，火花四溅。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穆婷的怒吼。

“你们都该死！”

林子然的身影撞开大门冲进来，肩上的战术包甩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把黑色干扰枪。他一眼扫过主机控制台，立刻锁定中央连接端口。

“快点！”他大喊，“切断连接，不然你们都会变成数据碎片！”

张桂源的意识已经模糊，但他仍能感觉到穆婷的手在颤抖。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剧烈，像要溺水的人。

“穆婷……”他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她终于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没有掌控欲，只有困惑、痛苦，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我是……”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答案。

林子然已经举起干扰枪。枪口对准连接端口，一道强光闪过，主机舱内警报声大作。

“切断连接！”他扣动扳机。

能量束击中连接端口的瞬间，整座主机舱剧烈震动。淡蓝代码流突然暴躁起来，像失控的电流在墙壁上乱窜，噼啪作响。主机舱顶部的通风管道发出金属撕裂声，更多猩红液体喷涌而出，将地面染成一片血色。

张桂源的身体猛然抽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他看到自己十次死亡的画面——第一次，他在任务中被同僚背叛；第二次，他在爆炸中失去左臂；第三次，他在深海中窒息；第四次……第十次。

“穆婷！”他嘶吼，“你为什么要救我十次？！”

“因为你是我。”她的声音破碎，“而我是失败品。”

最后一块记忆碎片落下。

画面中，年轻得多的穆婷站在实验室里，面前悬浮着无数数据流。她转身看向镜头，眼神锐利，却透着疲惫。

“当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我已经失败十次。”

“凤凰计划的核心不是永生，是分裂。我的意识被分割成十一份，植入不同载体。”

“张桂源……你不是第十一号实验体，你是最后一块拼图。”

画面戛然而止。

主机舱彻底陷入混乱。系统警报声此起彼伏，墙壁上的代码流开始逆向流动，像血管回血，又像时间倒流。

苏婉的身体已经完全消散，只留下一句回响在空气中的低语：

“我爱过你，是真的。”

张桂源的意识开始坠落。他感觉不到身体，只听见林子然的声音越来越远。

“你不是她，你是你自己。”

“你不是她，你是你自己。”

“你不是她……”

黑暗吞没了他。

当他再次睁开眼，天光刺破眼皮。

他躺在一辆颠簸的车里，身边是林子然急促的喘息声。窗外是夜色下的城市灯火，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你还活着。”林子然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紧张，“穆婷呢？”

张桂源没回答。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加密芯片，微微发亮。

“第七号档案……”他喃喃。

林子然一愣：“你说什么？”

“苏婉临死前说的。”他握紧芯片，眼神逐渐清明，“真相藏在第七号档案。”

车厢陷入短暂沉默。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与尘土气息。

“穆婷呢？”张桂源再次问。

林子然沉默片刻，才低声说：“主机舱爆炸了。她……可能还在里面。”

张桂源闭上眼。空气中仍有淡淡的淡蓝代码味，还有苏婉最后那句回响：

“别忘了爱才是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