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像密集的枪声。
张桂源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那些声音穿透了某种厚重的、仿佛包裹着大脑的迷雾,一下一下地敲进神经里。接着是嗅觉,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腔发酸,混着金属和血的气息,让他本能地皱了皱眉。他想睁开眼,却像被什么压住了眼皮,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
视野模糊,天花板上跳动着绿色的光点——是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在闪烁。他试着动手指,毫无反应。喉咙里插着管子,每一次呼吸都是机械的节奏,带着凉意滑入肺部。
他想说话,却连嘴唇都动不了。
“脑干功能完好。”一个女声从头顶传来,语气冷静,像是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音。
“但记忆区出现了人为干预痕迹。”另一个声音低声补充,“短期记忆受损严重,长期记忆……可能也受到影响。”
“继续监测,特别是情绪波动。”第一个声音顿了顿,“让他清醒着。”
张桂源的耳朵动了动,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他耳膜说的。他努力集中注意力,想要听清更多,可意识又开始下沉,像被扔进深井里的石头,越往下越黑。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内除了仪器的滴答声,还多了一个脚步声。
轻,但有节奏。
他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钢笔写字的沙沙声。有人在病床边坐下,椅子脚擦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
“你醒了。”那个声音比之前更近,也更清晰。
张桂源眨了眨眼,试图对焦。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他面前,白大褂的轮廓渐渐清晰,还有胸前挂着的名牌:穆婷,主治医生。
“别试图说话。”她抬起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喉结下方,“你现在不能发声,也不能动。但这不代表你感觉不到。”
她的手指离开了他的喉咙,转向旁边的仪器面板,调整了几下参数。
张桂源感觉胸口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心跳突然加快。监护仪发出一声急促的警报。
“皮质醇水平上升。”她低声说,“很好。”
张桂源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恨我也没用。”穆婷俯身,长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她的眼睛藏在镜片后,看不清情绪,“你现在只是个废人。”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你的身份已经清除,代号作废。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夜枭’,也不是任何人。你只是一个实验品,我的病人。”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滴答的仪器声和窗外的雨声。
张桂源的眼角渗出一滴汗,顺着太阳穴滑入枕巾。
他咬破了舌头,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他能感觉到疼痛,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想挣扎,想怒吼,可他连眨眼睛都变得困难。
他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穆婷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
“他醒了。”苏婉小声说。
“我知道。”穆婷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冷淡的脸,“你刚才为什么建议加大镇定剂量?”
“他……看起来很难受。”苏婉低头,指尖不自觉地捏着护士服的袖口。
“难受才正常。”穆婷淡淡地说,“我要他记住这种感觉。”
“穆医生……”苏婉抬起头,眼神有些犹豫,“如果他知道真相,会不会……”
“知道得越多,痛苦就越深。”穆婷打断她,“这才是治疗的第一步。”
苏婉没再说话,默默点头。
穆婷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照着苏婉的脸。她站在原地,看着穆婷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张桂源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是苏婉。她正站在床边,一边调整输液速度,一边偷偷看他。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却透着一丝怜悯。
张桂源努力睁大眼睛,想表达什么,但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穆医生交代了,你现在需要静养。”她低声说,“不要试图说话,也不要着急。”
她的手指在输液管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悄悄将镇痛泵的剂量调低了一点。
张桂源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神微微一变。
苏婉察觉到他的注视,立刻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退后两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然后关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桂源盯着天花板,心跳一点点平稳下来。他的意识比之前清醒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无法动弹,但至少能思考。
他开始回忆。
记忆断断续续,像是一块破碎的镜子。他记得自己是一个杀手,代号“夜枭”,执行过无数任务。最后一次任务是在暴雨夜,目标地点是一栋废弃仓库。他在那里遭到了伏击,背后中了一枪,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他不知道是谁背叛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有一点他确定无疑——他被人抹去了身份。
穆婷说得对,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可她为什么要救他?
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善意,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实验。她掌控着他的生命,也掌控着他的未来。
张桂源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活下去。
他要弄清楚真相。
他要找回自己。
凌晨一点,穆婷回到了办公室。
她脱下白大褂,坐在桌前,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段加密文件,她输入密码后,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两个身影。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是年轻时的张桂源,而女人……
是穆婷。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然后她关掉文件,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
穆婷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说:“游戏才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病房。
张桂源已经能勉强坐起来。他的手臂依旧无力,但至少能动了。苏婉正在帮他换药,动作轻柔。
“穆医生今天不会来。”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她说让你先适应。”
张桂源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胸前的护士牌上。
姓名栏被刮花了,隐约能看到几个字母,像是“密钥组”。
他皱了皱眉。
苏婉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微微一笑:“别太在意这些细节。”
她将一瓶镇定剂递给他:“这是今天的药,记得按时喝。”
张桂源接过瓶子,手指轻轻摩挲着瓶身。
他抬头看向苏婉,眼神意味深长。
苏婉避开他的目光,转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瓶子,嘴角微微扬起。
这场“治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