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某部·新兵下连**
凛冽的寒风被营区高墙阻挡了大半,但空气中弥漫的机油、钢铁和汗水的混合气息,比新兵连更加浓重、更加“兵味”。林栋哲背着打好的背包,拎着配发的脸盆牙缸,跟着班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营区略显泥泞的道路上。崭新的列兵肩章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光,提醒着他全新的身份。
新兵连的淬火只是入门。这里,才是真正的军营熔炉。目光所及,不再是空旷的训练场,而是整齐排列的绿色营房,是覆盖着伪装网的巨大车库,是保养场上正被拆解得七零八落、露出复杂内脏的钢铁巨兽——坦克。空气里充斥着金属碰撞的铿锵、柴油引擎的低吼、以及老兵们带着浓重口音、简洁有力的口令声。一种更加硬朗、更加务实的氛围扑面而来。
“林栋哲!” 班长停在一排营房前,声音依旧是那个调子,但少了些新兵连时的炸雷感,多了几分属于老兵油子的沉稳,“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坦克三连一排三班的兵了!看到没?”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辆正在保养的庞然大物,墨绿色的涂装沾满泥浆,履带厚重得吓人,“以后,那就是你的‘铁哥们儿’!伺候不好它,它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林栋哲顺着班长的手指望去,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那冰冷的钢铁巨物,散发着力量和粗粝的美感,与他想象中驰骋疆场的画面重叠。但随即,班长的话又把他拉回现实:“别想那么美!新兵蛋子,先从擦履带、拧螺丝开始!看见那边没?” 他指向车库角落一堆沾满油污的工具和零件,“今天下午,跟着老吴,把那一堆传动齿轮给我拆了,清洗干净,上油!一颗螺丝钉都不许少!”
“是!班长!” 林栋哲挺胸应道,声音洪亮。左臂在寒冷的空气中似乎又传来熟悉的酸胀感,但他毫不在意。擦履带就擦履带,拧螺丝就拧螺丝!列兵林栋哲,一切从头开始。他需要这身军装赋予的每一分磨砺,需要在这片充满钢铁气息的土地上扎下根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那张硬质的画纸和冰凉的小木刻安稳地贴在心口,像两枚无声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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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城·棉纺厂家属院·寒假**
腊月的湿冷空气像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包裹着整个家属院。苏晚裹着厚厚的旧棉袄,抱着画箱,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炉子还没生,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离开北京央美那充满松节油和激烈思辨的空气,回到这弥漫着陈旧棉絮和市井烟火气的小院,苏晚有种奇异的疏离感。画室里那些关于解构、抽象的争论,此刻被巷口王师傅裁缝铺缝纫机的哒哒声、邻居家飘来的炖肉香气、以及母亲絮叨的家长里短所取代。这种“烟火人间”,熟悉又陌生。
放下行李,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去了林家小院。
宋莹阿姨似乎老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看到苏晚,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拉着她的手就不肯放。“晚晚!可算回来了!瘦了!北京吃得不好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热情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对远方儿子的牵挂。
林叔叔坐在小马扎上,沉默地抽着烟,只对苏晚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担忧和思念却浓得化不开。
“阿姨,叔叔,栋哲…有消息吗?” 苏晚坐下,接过宋莹递来的热水杯,暖意从掌心蔓延,却驱不散心头的关切。
提到儿子,宋莹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就…就刚去的时候来过两封信,说一切都好,让别担心…后来…后来就没了音信!这都下连队了!也不知道分到哪儿了,苦不苦,累不累…他那胳膊…” 她说不下去了,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
林叔叔重重叹了口气,烟头在脚下碾灭:“部队有部队的纪律。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说明他挺得住。” 这话像是在安慰妻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晚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没有消息。她寄出的那张画着局部特写和“保重”的信,如同石沉大海。那个在速写本上被她反复勾勒的倔强背影,此刻在何方?是否正匍匐在冰天雪地里?是否正与沉重的钢铁零件搏斗?那条伤臂…是否还在无声地抗议?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窗外是家属院熟悉的景象:晾晒的衣服在寒风中摆动,几个孩子在湿漉漉的空地上追逐嬉闹,老槐树断枝的伤口处已经长出了新芽。她拿起炭笔,笔尖却悬在半空。曾经让她觉得“烟火”的场景,此刻却无法轻易落笔。她画过挣扎,画过力量,画过混沌中的一线生机,却画不出此刻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牵挂。这份牵挂,比新兵连的寒风更刺骨,比抽象画布上的漩涡更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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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三连·车场**
冰冷的钢铁触感透过薄薄的线手套传来,冻得手指发麻。林栋哲蹲在坦克巨大的履带旁,手里拿着一把硕大的钢丝刷,正和履带板缝隙里顽固的、混合着泥浆和机油的黑色油垢较劲。寒风顺着坦克底盘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柴油和金属的气味浓烈地刺激着鼻腔。
“新兵蛋子!没吃饭啊?用点力!那缝隙里的泥不抠干净,跑起来能把履带销子都别断!”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班里的老兵吴大勇,外号“老炮”,此刻正叼着烟卷,蹲在坦克炮塔上检查观瞄镜,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下面。
林栋哲咬紧牙关,手臂用力,钢丝刷在冰冷的履带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左臂肘关节的酸胀感在持续用力和寒冷的双重刺激下,又开始隐隐作祟。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不适感,动作更加用力,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在对抗那顽固的污垢。
“对!就这劲头!” 老炮的声音带着点赞许,“当坦克兵,第一课就是伺候好这铁疙瘩!它干净利索了,关键时刻才能保你的命!” 他吐出一口烟圈,从炮塔上利落地跳下来,溅起一片泥点,“行了,这个算你过关。过来,教你点真格的!”
老炮带着林栋哲走到一堆拆开的传动部件旁,油腻腻的齿轮、轴承散落一地。“看好了,” 老炮拿起一个沾满油泥的齿轮,用棉纱蘸着刺鼻的清洗剂,手法娴熟地擦拭着,“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少一个齿,或者啮合间隙不对,跑起来能把你五脏六腑都颠出来!” 他一边擦,一边讲解着构造和保养要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林栋哲屏息凝神,努力记住老炮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这不再是新兵连枯燥的队列,而是真真切切、关乎生死的技术活。他学着老炮的样子,拿起一个沉甸甸的轴承,笨拙地擦拭起来。冰冷的油泥沾满了手套,清洗剂的味道熏得他眼睛发酸。
“手腕别那么僵!用巧劲!跟绣花似的,细致!” 老炮在一旁指点着,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嗤笑,“咋?在家没干过活儿?细皮嫩肉的!”
“报告老炮!我…我尽力学!” 林栋哲涨红了脸,手上动作更加小心,生怕弄坏了这精密的部件。左臂的酸胀在精细动作下似乎被放大了,他不得不更集中精神去控制手腕的稳定。
“学就对了!” 老炮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林栋哲一个趔趄,“咱们坦克兵,手上得有活,心里更得有数!这铁家伙的脾气,你得摸透了,它才听你的话!” 他瞥了一眼林栋哲微微发力的左臂,没说什么,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一下午,林栋哲就在这冰冷的钢铁丛林里,与油污、零件和刺鼻的气味搏斗。汗水混着油泥,在脸上脖子上画出一道道黑痕。手冻得通红麻木,关节僵硬。但他心里却奇异地踏实。每一次擦净一个零件,每一次理解一个结构,都像在解锁一项新技能,一种掌控感在慢慢滋生。这比新兵连纯粹的体能消耗,更能让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收工回营房的路上,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钢铁巨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林栋哲疲惫不堪,却挺直了腰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口袋里的画纸和小木刻,似乎也沾染了机油的气息。苏晚画中的那只紧握的拳、那只坚定的军靴、那只承受着压力的左臂…此刻都有了更具体的注解。他在这里,用沾满油污的手,一点点擦拭着自己的位置,也擦拭着通往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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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除夕夜**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炸碎了小城湿冷的夜空。空气里弥漫着硝烟、饭菜的香气和孩童的嬉闹声。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温暖的灯光,电视里春晚的喧闹隔着门窗隐隐传来。
苏晚家小小的客厅里,也摆了一桌不算丰盛却热气腾腾的年夜饭。苏母不停地给苏晚夹菜,絮叨着厂里的琐事和街坊邻居的八卦。苏父沉默地喝着酒,偶尔应和两句。
窗外的喧嚣热闹,却衬得屋内有些冷清。苏晚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北方那片未知的、广袤而寒冷的土地。此刻,林栋哲在哪里?是在站岗?是在冰冷的车库里和战友们包着饺子?还是…在某个寂静的哨位上,独自守着这万家团圆的时刻?
电视里,小品演员卖力地抖着包袱,引来阵阵笑声。苏晚却觉得那笑声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她拿出速写本,摊在膝上。炭笔在指尖转动,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画过太多沉重,太多挣扎。此刻,面对这满屋的“烟火人间”,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她想画下家属院门口悬挂的红灯笼,画下孩子们追逐的烟花,画下母亲眼角的皱纹和父亲沉默的酒杯…可笔下的线条,却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穿着臃肿军大衣、肩头落满霜雪、站在无边黑暗与璀璨灯火交界处的背影。那背影沉默地望向家的方向,望向这片他曾经奔跑、也决然离开的烟火人间。
“晚晚,发什么呆?快吃饺子,凉了!” 母亲的声音将她拉回。
苏晚回过神,合上速写本,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白胖的饺子,热气氤氲了视线。她咬了一口,是熟悉的韭菜鸡蛋馅。味道依旧,心境却已千山万水。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瞬间点亮了半边天,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光芒透过窗户,短暂地照亮了苏晚的侧脸,也照亮了速写本封面上那被摩挲得有些模糊的痕迹。那光芒转瞬即逝,夜空重归深邃。就像远方那个军营里的少年,他的存在,他的艰辛,他的成长,如同这除夕夜的星辰,遥远、沉默,却又无比真实地镶嵌在她生命的夜空里,成为一抹无法忽视、也无法描绘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