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上混杂着刺鼻的煤烟味、汗味和离别的酸涩。绿皮火车庞大的钢铁身躯静静卧在轨道上,像一头即将远行的巨兽,发出沉闷的喘息。苏晚抱着她那个刮痕累累的画箱,站在打开的车厢门口,目光死死钉在站台入口涌动的、模糊的人潮中。
没有他。
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检票员催促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像一把刀,割断了苏晚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她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喧嚣却空洞的站台,巨大的失落和冰冷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他终究还是……没有来。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吗?
她咬着下唇,用力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下汹涌的泪意。在乘务员再次催促前,她猛地转过身,抱着画箱,脚步有些踉跄地踏进了车厢。车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沉重地关上,隔绝了站台上所有的喧嚣和……那个她拼命张望的方向。
车厢里闷热拥挤,充斥着各种气味和方言。苏晚费力地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她将画箱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依靠,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窗外,送行的人群挥着手,哭喊着,构成一幅流动的、悲伤的画卷。她的目光却失焦地落在虚空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箱上那道最深的刮痕——那是自行车事故留下的印记。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启动了。
站台开始向后移动,景物渐渐模糊。
就在这移动的模糊背景中,一个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站台入口处冲了进来!
是林栋哲!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短裤,脚上甚至还趿拉着拖鞋,显然是从家里一路狂奔而来。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疯狂地扫视着已经启动的列车,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晚晚——!苏晚——!”
嘶哑的、带着破音的呼喊,穿透了车轮滚动的轰鸣和站台的嘈杂,清晰地撞进了苏晚的耳膜!
她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向声音的来源!
林栋哲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个靠在窗边、抱着画箱、脸色苍白的女孩!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光亮和急切,用尽全身力气,沿着站台,追着加速的列车狂奔起来!
“晚晚——!等等——!”
风灌进他大张的嘴里,吹乱了他汗湿的头发。他跑得那样快,那样不顾一切,趿拉着的拖鞋几次差点甩飞,他踉跄着稳住身形,继续拼命追赶。他那只曾为她受过伤的手臂,随着奔跑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着,护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苏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又酸又疼。她看着他狼狈不堪、却拼尽全力奔跑追赶的样子,看着他脸上混合着汗水、焦急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栋哲哥——!” 她拍打着冰冷的车窗,用尽力气呼喊,声音却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剩下无声的哭喊和拍打玻璃的闷响。
列车越来越快。
站台越来越短。
林栋哲的身影在加速的列车旁,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还在跑,还在喊,那嘶哑的呼唤被车轮的轰鸣彻底吞没。
最终,站台尽头。
林栋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头,望着那列绝尘而去的绿皮火车,望着那扇越来越小的、再也看不清的窗户,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失落、不甘,还有一种被彻底抛下的茫然。
火车载着苏晚,呼啸着驶离了站台,驶离了熟悉的城市,也驶离了少年笨拙却拼尽全力的追赶。
***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哐当哐当”声。车厢里闷热依旧,苏晚却觉得浑身发冷。她依旧保持着额头抵着车窗的姿势,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布满灰尘的玻璃上冲出两道蜿蜒的痕迹。窗外,南方的田野、河流、城镇飞速掠过,由熟悉变得陌生。
画箱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木质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带来清晰的痛感。她缓缓低下头,打开画箱。里面,除了颜料画笔,最深处,静静躺着那个小小的、用粗糙木头雕刻的画架模型,还有那张被攥得皱巴巴、字迹歪扭的纸飞机信。
指尖抚过木头画架生涩的刀痕,摩挲着纸飞机上那笨拙却滚烫的字句——“等我好了,还给你拎画箱!”。心口的酸涩几乎要将她淹没。他追来了,他拼尽全力地追来了,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用最狼狈的姿态,只为喊一声她的名字。可他们之间,终究隔着加速的列车,隔着冰冷的车窗,隔着那条早已悄然形成的、名为“未来”的鸿沟。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最新那页,上面是昨夜绝望涂抹的黑色漩涡。她拿起笔,蘸了点清水,在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边缘,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晕染开。黑色的墨迹被水稀释,慢慢褪成一片混沌的灰。在灰色的中心,她蘸上一点最浅的钴蓝,画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正在奋力奔跑的背影。那背影很小,很模糊,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灰色吞噬。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沉重的心事。画完,她合上速写本,将那个小小的木画架模型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连接过去、连接那个奔跑少年的唯一信物。窗外,景色已经完全陌生,北方的平原辽阔而苍茫。
***
棉纺厂家属院的日子,在苏晚离开后,似乎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鲜活的色彩。林家小院更是陷入了一种长久的、压抑的沉寂。
林栋哲从火车站失魂落魄地回来后,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没有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整个人都沉默了下去。曾经阳光跳脱的少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他不再碰书本,对即将开始的专科学校生活也提不起半分兴趣。
宋莹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她不再唠叨学习,转而小心翼翼地劝他出去走走,或者找庄筱婷他们玩玩。林栋哲通常只是沉默地摇头,或者干脆不回应。他常常坐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墩上,那是苏晚以前画画时常坐的地方,也是他以前趴墙头看她的位置。他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上那道暗红的疤痕,眼神空洞地望着石板路的缝隙,一坐就是大半天。
“栋哲,别总坐着,伤神。” 林父难得休息,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林栋哲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爸,”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茫然,“我……以后能干什么?”
林父沉默了一下,狠狠吸了口烟:“能干的多了!学门技术,踏踏实实做事,养活自己,孝敬父母,一样是好样的!别钻牛角尖!晚晚是去了好学校,可路还长着呢!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林栋哲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养活自己?孝敬父母?这些朴素的道理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却无法驱散那份巨大的失落感和自我怀疑。他曾经是球场上奔跑的风,是翻墙爬树的皮猴,是敢在全校面前吼出心意的愣头青……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的壳,连奔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天后,林栋哲在宋莹的催促下,沉默地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行李,去那所本地专科学校报道。学校在城郊,环境普通,甚至有些破败。报到、缴费、领被褥、找宿舍……一切都是林父默默帮他打点。林栋哲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跟在父亲身后,看着周围同样带着迷茫或无所谓神情的同龄人,看着简陋的宿舍和陌生的校园,心头的灰暗更浓了。
宿舍是八人间,拥挤嘈杂。林栋哲选了靠门的下铺,把简单的行李往床上一扔,就坐在床边发呆。室友们互相介绍,热闹地攀谈着,讨论着学校哪个食堂好吃,哪个女生漂亮。林栋哲只是听着,偶尔被问到时才含糊地应一声,眼神始终没有焦点。
晚上,躺在陌生的、带着霉味的硬板床上,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话,林栋哲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昏黄灯泡投下的光斑。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在地面投下窗棂的阴影。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那个用作业本纸折的、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飞机。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已经脆弱,蓝色的字迹也有些模糊:“晚晚:恭喜!画超棒!(画里我超帅!)手没事!别听我妈瞎说!等我好了,还给你拎画箱!林栋哲”
指尖抚过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抚过背面用透明胶带粘着的、那截小小的粉笔头。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他猛地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肩膀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北京的秋天来得凛冽而分明。央美灰砖砌成的古老建筑群在湛蓝高远的天空下,显得庄重而肃穆。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落。
苏晚抱着画箱,穿梭在充满艺术气息的校园里。画室里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爬满藤蔓的红砖墙。同学们谈论着莫奈的光影、梵高的色彩、康定斯基的抽象,这些名字和理论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既让她感到新奇和向往,也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她不再是家属院里那个唯一会画画的孩子。在这里,她只是众多有天赋的学生中普通的一个。教授点评作业时犀利的目光和同学们笔下令人惊叹的才情,常常让她陷入自我怀疑。第一次专业课作业,她画了一幅带着浓郁烟火气的市井小景,却被教授委婉地指出“技法尚可,但格局和立意有待提升”。
下课后,她抱着画箱,独自一人走出教学楼。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她走到校园僻静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下——这棵树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家属院门口那棵。她打开画箱,拿出那个小小的木画架模型,放在掌心。
木头的微凉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她看着模型上生涩的刀痕,仿佛能看到那个在昏暗灯光下、用受伤后尚不灵活的手,笨拙地刻着木头的少年。他此刻在做什么?在新的学校里,是否依旧沉默?是否……还记得那个奔跑的站台?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那张在灰色混沌中奔跑的背影。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小小的身影。然后,她拿起铅笔,在奔跑身影的前方,在灰色的背景上,极其缓慢地、一笔一画地勾勒起来。
不是北京的高楼,不是央美的红墙。
而是——
棉纺厂家属院那排熟悉的青砖灰瓦平房。
院门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树下,一个模糊的、支着画板的女孩身影。
还有一个更模糊的、趴在墙头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眼睛的少年剪影。
线条简单,带着回忆的朦胧。画完,她在右下角,用极细的笔尖,写下一行小小的字:
**“此心安处,烟火人间。”**
月光清冷,透过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画纸上,也洒在她安静的脸庞上。画箱静静立在脚边,刮痕依旧,却仿佛承载着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与回望。
绿皮火车在夜色中奔驰,穿过广袤的平原,将南方湿热的记忆抛在身后,驶向未知的北方。而留在原地的少年,在陌生的宿舍里,攥着发软的纸飞机,无声地吞咽着离别的苦涩。他们被时代的列车带往不同的方向,一个奔向艺术的殿堂,一个困在现实的洼地。那夜站台上的追赶,那无声的木刻,那绝望的涂鸦,都成了青春岔路口上,最疼痛也最深刻的坐标。
成长的代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露了它冰冷而锋利的棱角。棉纺厂家属院的烟火人间,在离别的车轮声中,成了地图上一个小小的、带着泪痕的注脚。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经历真正意义上的风霜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