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学生绘画比赛的结果,是在一个阳光炽烈的周五下午传回棉纺厂子弟中学的。大红喜报贴在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苏晚的名字赫然列在高中组一等奖的首位。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整个家属院。宋莹是第一个冲进苏家小院的,手里还拎着锅铲,脸上笑开了花,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晚晚!晚晚!一等奖!全市一等奖!我就说嘛!咱们院的风水养人!那画儿画得多好!烟火气足!……”
林栋哲比宋莹跑得还快,几乎是踩着风火轮冲进来的。他一把抓住正在晾衣服的苏晚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晚晚!一等奖!听见没?一等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眼睛里闪着光,比自己得了奖还兴奋,原地蹦了好几下,要不是宋莹在旁边虎视眈眈,他恨不得把苏晚抱起来转几圈。
苏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砸得有些懵。她看着眼前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林栋哲,听着宋阿姨中气十足的夸赞,还有闻讯赶来的邻居们七嘴八舌的祝贺,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晕,又带着点不真实的恍惚。一等奖……她的《烟火人间》真的得到了认可?
“晚晚,好样的!” “给咱们院争光了!” “我就说这孩子有灵气!” 邻居们的赞誉像温暖的潮水包围着她。
“走!晚晚!阿姨今天高兴,做红烧肉!给你庆祝!” 宋莹大手一挥,拉着苏晚就要往自家走,还不忘指挥儿子,“栋哲!去巷口买瓶橘子汽水!要冰镇的!再去称点卤味!”
“得令!” 林栋哲响亮地应了一声,像得了圣旨,转身就要往外冲,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
“等等!” 苏晚叫住了他。她脸上也带着喜悦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林栋哲,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喧闹的背景音里,“……一起。”
林栋哲脚步顿住,回头看她,对上她含着笑意和邀请的眼神,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咧开嘴,笑容更大了:“好!一起!” 他自然地伸出手,想拉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改成拍了拍自己自行车后座,“我载你!快!”
苏晚轻轻点了点头,在邻居们善意的哄笑声和宋莹“慢点骑”的叮嘱声中,坐上了林栋哲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自行车后座。
夏日的风带着灼热的气息,吹拂着少年少女汗湿的鬓角。林栋哲蹬得飞快,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欢快声响。他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洇湿,紧贴在麦色的皮肤上,随着蹬车的动作微微起伏。苏晚抱着画箱坐在后面,感受着迎面扑来的热风,看着少年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脊背线条,听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加重的喘息声,心里那份得奖的喜悦,仿佛被这夏日的风、少年的汗水和身下这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赋予了更具体、更鲜活的温度。
“晚晚!坐稳了!” 林栋哲的声音带着风灌入耳中,充满了意气风发的活力,“咱们去买最好的汽水!最香的卤味!今晚好好庆祝!”
他的兴奋感染了苏晚,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车座下的铁架。
就在车子即将拐出家属院那条窄巷,汇入外面稍宽一些的马路时,一辆装满蜂窝煤的三轮板车,突然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里歪歪扭扭地冲了出来!蹬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显然有些力不从心,车子失控地直直撞向林栋哲的自行车侧面!
“小心——!” 苏晚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
林栋哲瞳孔猛地收缩!千钧一发之际,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不是自己跳车躲避,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车把向左一拧!同时右脚狠狠蹬地,试图强行改变自行车的方向,用自己的身体和后座上的苏晚,去硬抗那辆失控板车的冲击!
“砰!!!”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
自行车的前轮和车把狠狠撞在了板车的侧面!巨大的冲击力让林栋哲瞬间失去了平衡,连人带车被撞得向旁边狠狠摔去!他死死攥着车把,在摔倒的瞬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猛地向后一倾,试图用自己作为肉垫,护住后座上的苏晚!
“啊——!” 苏晚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了出去!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画箱,那是她的宝贝。紧接着,是重重落地的钝痛,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那是林栋哲的声音。
混乱中,苏晚感觉到自己摔在了一个并不柔软、却带着滚烫体温的“垫子”上。画箱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巷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板车歪倒、蜂窝煤哗啦啦散落一地的声音,还有蹬车大爷惊慌失措的道歉:“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啊娃儿!我这车刹不住了……”
苏晚被摔得七荤八素,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觉到身下的“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栋哲哥!” 苏晚心头一紧,顾不上自己的疼痛,慌忙撑起身子。
林栋哲仰面躺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牙关紧咬,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压在身下,而苏晚刚才就摔在他的胸膛和那条被压住的手臂上!他的右手则死死地攥着已经变形的自行车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栋哲!你怎么样?” 苏晚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想扶他。
“别……别动我……” 林栋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剧痛下的颤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手好像……”
苏晚顺着他痛苦的目光看向他压在身下的左臂,心瞬间沉了下去。她不敢再碰他,只能焦急地看向周围:“来人啊!快来人帮忙!”
闻声赶来的邻居和正好路过的陈默立刻围了上来。陈默看着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林栋哲,又看看旁边摔得灰头土脸、手肘膝盖擦伤渗血的苏晚,镜片后的眼神猛地一沉。他迅速蹲下身,冷静地查看了一下林栋哲的情况,对旁边的人说:“别动他手臂!可能骨折了!快去叫厂卫生所的医生!再找块门板来抬人!”
很快,厂卫生所的医生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初步检查后,医生的脸色很凝重:“左小臂尺桡骨很可能骨折了,肘关节也有挫伤。得马上去区医院拍片子!小姑娘,你怎么样?”
苏晚这才感觉到自己手肘和膝盖钻心的疼,低头一看,擦伤的地方已经渗出血丝,沾满了灰土,火辣辣的。她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没事……医生,他……”
“先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医生不容分说,拿出碘酒和纱布。
“不用管我!先看他!” 苏晚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死不了……” 躺在地上的林栋哲疼得直抽气,却还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艰难地转向苏晚,“你……你没事吧?画箱……摔坏没?”
都这时候了,他还惦记着她的画箱!苏晚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画箱没事……我没事……” 她哽咽着回答,看着医生小心翼翼地用夹板固定林栋哲那条明显肿胀变形的手臂,看着他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和不断滚落的冷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闷。
很快,门板找来了。几个邻居和陈默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林栋哲抬上门板。他疼得闷哼出声,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喊一声疼,目光始终追随着旁边跟着走的、一瘸一拐的苏晚。
“晚晚……” 他声音虚弱地叫她。
苏晚立刻凑近门板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在。”
“别……别告诉我妈……” 林栋哲艰难地喘息着,眼神里带着恳求,“她……她知道了……肯定要……哭死……又要……骂我……”
都伤成这样了,还怕他妈担心挨骂?苏晚心里又酸又涩,用力点头:“嗯,先不说。”
抬着门板的人群匆匆穿过家属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栋哲躺在门板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承受着剧痛。苏晚跟在一旁,手肘和膝盖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泪痕未干,灰扑扑的,狼狈不堪。她怀里的画箱沾满了尘土,却依旧被她紧紧抱着。
这幅景象,与刚刚得知一等奖时的欢欣鼓舞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喜庆的红绸还未褪色,灾难的阴影已骤然降临。属于他们的烟火人间,在这一刻,被猝不及防的意外撞得支离破碎,只留下疼痛、尘土和少年强忍的闷哼。
林栋哲被紧急送往区医院。挂号、拍片、诊断……一系列流程下来,确诊结果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左小臂尺桡骨粉碎性骨折,肘关节严重挫伤,需要立刻手术复位并打石膏固定,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三个月。
当医生拿着片子严肃地讲解病情时,林栋哲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冷汗就没停过。剧烈的疼痛和得知需要长时间休养的打击,让这个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少年眼神都有些涣散。他听着医生的话,嘴唇抿得死紧,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着什么。
苏晚一直守在他身边。她手肘和膝盖的擦伤已经被护士简单清洗包扎过,白色的纱布在灰扑扑的校服上格外显眼。她怀里还抱着那个沾满尘土的画箱,像个固执的守护者。看到林栋哲看过来的眼神,她立刻凑近床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会好的,对吧?”
林栋哲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痛苦,有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动了动没受伤的右手,似乎想碰碰她手臂上的纱布,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在床边。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宋莹像一阵狂风般卷了进来,后面跟着同样一脸焦急的林父和闻讯赶来的庄筱婷等人。宋莹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得到消息后一路跑来的,脸上没了往日的爽利,只剩下惊惶和煞白。
“栋哲!我的栋哲啊!” 她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脸色惨白、手臂打着临时夹板的儿子,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扑到床边,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啊?伤到哪儿了?疼不疼?告诉妈!”
“妈……我没事……” 林栋哲虚弱地开口,试图安慰母亲,却因为牵动伤处而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还没事!手都成这样了!” 宋莹心疼得直掉眼泪,手想碰又不敢碰儿子打着夹板的手臂,只能无措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和脸颊,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还活着。她猛地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旁边的苏晚,看到她手臂膝盖的纱布和怀里的画箱,又想起邻居们语焉不详的描述“说是载着苏晚去买东西,被煤车撞了……”,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后怕瞬间转化成熊熊怒火。
“是不是你?!” 宋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问和毫不掩饰的迁怒,手指几乎要戳到苏晚脸上,“是不是你非要坐他的车?是不是你让他骑那么快?!啊?我就知道!跟你在一起就没好事!从小就是!颜料泼裙子!窗玻璃打碎!现在好了!手都断了!你满意了?!你……”
“宋阿姨!不是晚晚的错!” 陈默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苏晚身前,声音冷静却带着急切,“是意外!那辆板车失控冲出来!林栋哲是为了保护苏晚才……”
“保护她?!” 宋莹像是被这个词彻底点燃了,声音尖利得刺耳,眼泪混着愤怒往下淌,“他保护她?!他把自己护成这样?!他傻啊!他这条胳膊要是……要是……” 她不敢说下去,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只能把所有的怒火和恐惧都倾泻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女孩身上,“苏晚!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没完!”
苏晚被宋莹这突如其来的、劈头盖脸的指责砸懵了。她抱着画箱,像一尊被风雨摧残的雕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臂和膝盖的伤口在纱布下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宋阿姨那些剜心的话来得尖锐。委屈、恐惧、自责……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想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沾灰的脸颊滚落。
“妈!你胡说什么!” 病床上的林栋哲急得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剧痛而重重跌回床上,疼得脸色更白,冷汗涔涔而下,“不关苏晚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骑好!你骂她干嘛!”
“你还护着她!” 宋莹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更是心如刀绞,又气又急,“你个傻小子!都什么时候了!”
“够了!” 一声沉稳的断喝响起。林父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上前用力拉住情绪失控的妻子,脸色同样凝重,“这里是医院!吵什么吵!先听医生的!栋哲的伤要紧!” 他又看了一眼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苏晚,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晚晚也受伤了,先让孩子处理一下伤口,好好休息。”
庄筱婷也赶紧上前扶住苏晚,低声安慰:“晚晚,别怕,没事的,先跟我去处理下伤口。”
苏晚像个木偶一样被庄筱婷扶着往外走,经过病床边时,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栋哲。
林栋哲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焦急、愧疚和无声的安抚,他用没受伤的手对她做了个“别怕”的口型。
然而,宋莹那带着哭腔和恨意的声音还在身后回荡:“……我的栋哲啊……这可怎么办啊……”
苏晚再也支撑不住,靠在庄筱婷肩上,压抑地啜泣起来。怀里的画箱冰冷沉重,仿佛装着刚刚获得的荣誉和此刻破碎的信任。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将刚才得奖的喜悦和自行车上的夏风彻底吞噬。她手臂膝盖的伤口在疼,心口的位置,更像被宋阿姨那尖锐的指责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林栋哲被推进了手术室。苏晚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子上,手臂和膝盖的伤口已经被重新清洗、消毒、包扎好。白色的纱布覆盖着擦伤,隐隐的刺痛感不断提醒着她刚才的惊魂一幕。但更让她坐立不安的,是手术室门上那刺目的红灯,还有宋阿姨在等候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每一次宋阿姨的抽泣,都像针一样扎在苏晚心上。她抱着画箱,头埋得很低,长发垂落遮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自责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如果不是她要去买汽水,如果不是她坐在他的车后座,如果不是他为了保护她……他的手不会断。宋阿姨说得对,都是因为她。
庄筱婷坐在她旁边,轻轻揽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晚晚,别太自责,是意外,谁都不想的。栋哲那孩子皮实,会好的。”
苏晚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画箱,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画箱表面沾满了灰尘,还有几道新鲜的刮痕,那是摔在地上时留下的印记。里面装着《烟火人间》的获奖证书,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宋莹立刻扑了上去,声音嘶哑。
“手术很成功。” 医生言简意赅,“左小臂尺桡骨粉碎性骨折,已经做了复位内固定,打了石膏。肘关节挫伤,问题不大,但需要静养。伤筋动骨一百天,尤其是手臂,恢复期要特别注意,不能受力,不能活动过度,定期复查。年轻人恢复力强,好好养着,功能应该能恢复大部分。”
听到“成功”和“恢复大部分”,宋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腿一软,差点瘫倒,被林父及时扶住。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庆幸。
苏晚也猛地抬起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是松了一口气的眼泪。
林栋哲被推了出来,送回病房。他还在麻醉苏醒期,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臂被厚厚的白色石膏固定着,从手肘一直包裹到接近手腕,看起来笨重又脆弱。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宋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用棉签沾着水,小心翼翼地湿润儿子的嘴唇,眼睛红肿,时不时抹一下眼泪。
苏晚站在病房门口,远远地看着。她很想进去看看他,很想问问他还疼不疼,但宋阿姨那沉默却充满排斥的背影,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她甚至能感觉到宋阿姨偶尔扫过来的目光,冰冷而复杂。
“晚晚,你也受了惊吓,又受了伤,先回家休息吧。” 林父走过来,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这里有我和你宋阿姨守着。等栋哲醒了,稳定了,你再来看他。”
苏晚看着病床上那个被石膏包裹、显得异常脆弱的少年,又看了看宋阿姨戒备的背影,最终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抱着画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针尖上。
庄筱婷陪着她回家。夜已经很深了,家属院里一片寂静。推开自家院门,迎接她的是母亲焦急担忧的脸。
“晚晚!你可算回来了!吓死妈妈了!” 苏母一把拉住女儿,上下打量着,看到她手臂膝盖的纱布,眼圈立刻就红了,“伤哪儿了?疼不疼?快让妈看看!”
母亲的关切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晚强撑的坚强。她扑进母亲怀里,压抑了一晚上的恐惧、委屈、自责和心口的疼痛,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失声痛哭:“妈……栋哲哥……他的手……断了……宋阿姨……宋阿姨她恨我……都是我害的……”
苏母紧紧抱着女儿,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拍着女儿的背,柔声安慰:“傻孩子,别胡说。是意外,怎么能怪你?栋哲保护你,那是他的心意……宋阿姨是太心疼儿子了,一时着急才说了重话,你别往心里去……”
安慰的话语苍白无力。苏晚哭得浑身颤抖,怀里的画箱冰冷沉重。得奖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创伤和冰冷的自责。那个在晨光里充满生机的《烟火人间》,那个在画室角落安静守护的少年睡颜,仿佛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现实是刺鼻的消毒水,是厚重的石膏,是宋阿姨冰冷的眼神,是手臂膝盖火辣辣的疼痛,和心口那道被撕裂的口子。
她哭累了,在母亲的安抚下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是刺耳的刹车声,是林栋哲惨白的脸,是宋阿姨尖锐的指责,还有自己抱着画箱,站在冰冷的手术室外,孤立无援。
夜深人静。林家小院里,林栋哲在麻醉药效退去后的剧痛中醒来,冷汗浸湿了病号服。他忍着疼,第一句话就是嘶哑地问守在床边的父亲:“爸……苏晚……她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而苏晚在自己的房间里,从噩梦中惊醒,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照在床头那个沾满尘土、带着刮痕的画箱上。画箱里,那本厚厚的速写本静静躺着,最新一页上,是少年守护的睡颜。而此刻,那个守护她的少年,正承受着断臂之痛。
烟火人间,底色终究是悲欢交织。这漫长的一夜,对两个少年来说,都格外寒冷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