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的尘埃在能量余波中缓缓沉降，被劈碎的天使雕像化作缕缕黑雾，最终消散在穿堂风里。银繁之站在祭坛前，指尖还残留着能量撕裂空气的灼热感——那些被污染的系统碎片能量，像掺了砂砾的酒，灼烧着他的能量通道，却又奇异地让他萎靡的核心重新搏动起来。

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的小臂已恢复成近乎常人的肤色，只是皮下仍有淡蓝色的光流在缓慢游走，像融化的冰川在血管里漂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唐昭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用战术匕首撬开告解室那本烧焦的日记，灰烬簌簌落在掌心，混着雨水凝成深色的泥团。

银繁之摇摇头，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了几下，试图调动能量去模拟系统面板的轮廓，却只画出几道转瞬即逝的蓝光。“虽然吸收污染能量能暂时压制紊乱，但持续时间不会超过48小时。”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这是能量快速代谢的副作用，就像人类的低烧。

唐昭砚把日记残页塞进一个密封袋，透明袋面上立刻浮现出一层淡紫色的雾霭，那是防能量渗透的涂层。“‘吃掉影子’。”他突然念出日记里最清晰的一句话，战术目镜的镜片上倒映着十字架断裂的阴影，“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能量体的吞噬行为。”银繁之转过身，浅灰色的虹膜在穹顶破洞漏下的月光里泛着冷光，“系统碎片的本质是能量聚合体，它会本能地吸收周围的‘存在痕迹’——影子、声音、记忆，这些都是低阶能量形态。被它长期影响的生物，最终会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能量傀儡，就像刚才那些雕像”。

唐昭砚的指尖在战术终端上快速敲击，调出教堂周边的三维地图。红色的能量预警线在屏幕上闪烁，将整个老城区圈成了不规则的扇形。“刚才的战斗触发了周边监测站的警报，局里的支援队十分钟后到。”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银繁之，“在他们来之前，我们或者你得马上离开。”

“为什么？”银繁之挑眉，“现场需要专业人员进行能量监测还有净化吗？”

“因为‘净化’是幌子。”唐昭砚扯下脖子上的身份牌，背面的芯片在月光下闪了闪，“局里的‘净化部队’其实是能量回收组，他们会把这里所有的系统碎片残留能量抽干，包括你刚才散溢的那些。”他把身份牌重新扣好，金属扣碰撞的脆响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现在的状态，经不起第二次能量掠夺。”

银繁之沉默地看着他。这个本该将他视作“异常体”的男人，正在违反自己部门的规则。数据库里关于“人类信任”的词条突然跳出来，后面附着一串模糊的参数——这是他过去73个任务里从未解锁过的变量。

“走侧门。”唐昭砚抓起他的手腕往外走，掌心还是那样的热。银繁之注意到他的手套在刚才的战斗中划开了道口子，露出的指腹上有层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侧门外的小巷积着没过脚踝的水，倒映着教堂尖顶歪斜的影子。唐昭砚的越野车就藏在巷子尽头的废弃电话亭后，车身覆盖着伪装涂层，在夜色里像块融在水里的墨。拉开车门时，银繁之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唐昭砚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一股香味，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系好安全带。”唐昭砚发动引擎，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夜鹭。银繁之低头研究那个黑色的带子，手指刚碰到卡扣，突然听见唐昭砚的手表发出急促的蜂鸣。

战术目镜上瞬间弹出全息投影：老城区以西三公里的“星轨天文台”，一个红色的能量点正在疯狂闪烁，强度是教堂的3.7倍。

“是碎片。”唐昭砚猛地打方向盘，越野车在狭窄的巷子里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而且是及其活跃状态。”

银繁之的指尖突然刺痛，像是有根无形的线从天文台方向伸来，正拽着他体内的能量往那个方向跑。他按住眉心，那里传来久违的、类似系统面板加载时的酥麻感——这是距离碎片不足五公里时才会触发的共鸣。

“它在呼唤我。”他低声说道。

唐昭砚瞥了他一眼，从副驾储物格里翻出个银色的金属环：“研究所针对你们新研制出的能量抑制器，紧急情况下扣在手腕上，能帮你锁住30%的核心能量。”金属环内侧刻着细密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和唐昭砚战术靴同款的哑光色泽，“别指望它能完全控制暴动，但至少能让你在失控前保持清醒。”

银繁之接过环，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能量共鸣突然剧烈起来。他仿佛听见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耳边盘旋，像系统崩溃前的乱码，又像某种语言的碎片——那是73个任务世界里，他听过无数次的、临死前的呢喃。

“你听到了吗？”他抓住唐昭砚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战术手套的碳纤维骨架。

唐昭砚踩下刹车，越野车在天文台入口的石碑前停下。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裂开道缝隙，露出的月亮是诡异的血红色。“听到什么？”他的声音很稳，手却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湮灭枪上。

银繁之摇摇头，松开手时才发现唐昭砚的战术手套被他捏出了三道白痕。“没什么。”他把金属环扣在手腕上，“可能是刚刚带上它时能量共鸣的幻听。”

但他知道不是幻听。那些声音里，有星环大厦47层那个金融巨鳄的嘶吼，有任务世界里被他拯救过的公主的啜泣，还有……某个被他亲手清除的、代号“夜莺”的叛逃者，以及最后那句模糊的“撒谎”。

天文台的穹顶早已坍塌了一半，巨大的折射望远镜斜插在碎石堆里，镜片碎成蛛网，却仍能反射出红光，像只流泪的独眼。唐昭砚打开战术手电，光束扫过布满苔藓的墙壁，照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文字，是无数个重叠的“△”符号，边缘泛着和教堂雕像同源的暗红色。

“这些符号有能量反应。”唐昭砚用匕首刮下一点墙灰，粉末在手电光里变成了飞舞的红色光点，“和日记里的‘吃掉影子’一样，都是能量污染的标记。”

银繁之走到望远镜旁，指尖轻轻拂过镜筒上的锈迹。能量共鸣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他甚至能“看”到碎片的位置——就在望远镜底座下方，被某种金属装置牢牢锁着，表面覆盖着和唐昭砚抑制器同款的纹路。

“它被封印了。”银繁之蹲下身，指尖悬在底座的凹槽上方，“这是你们的技术？”

唐昭砚凑过来，手电光照亮了凹槽里的刻字：“同源77年6月13日，第七研究组。”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局里十年前失踪的秘密研究组，当时对外宣称是研究‘空间曲率’，但内部档案里只字未提他们的真实任务。”

银繁之的指尖突然感到一阵阵痛，底座的金属开始发烫，暗红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蛇，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它在挣脱封印。”他猛地缩回手，手腕上的抑制器突然亮起红光，“它的能量等级在飙升，比刚才教堂的污染能量纯……”

话音未落，望远镜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底座裂开道缝隙，淡金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投出个扭曲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不断流动的光带，像被揉皱的系统面板。

“这是……系统碎片的拟态？”唐昭砚举起湮灭枪，枪口的蓝光与碎片的金光碰撞，在空气中激起细密的火花。

银繁之却愣住了。那团光里，突然浮现出无数画面：源世界的液态能量海，任务者们排队领取系统的场景，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正将一块碎片塞进某个装置——那个背影的手腕上，戴着和唐昭砚抑制器一模一样的金属环。

“它在传递记忆。”银繁之喃喃道，抑制器的红光已经蔓延到了手肘，“是第七研究组的记忆。”

画面突然破碎，碎片的拟态猛地膨胀，红光瞬间吞噬了半个天文台。唐昭砚拽着银繁之往后退，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正被碎片的光一点点吞噬。

“影子……”唐昭砚的声音有些发紧，手电掉在地上，光束正好照在他们脚下，“它在兑现日记里的话。”

银繁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金光啃噬，手腕上的抑制器突然炸开，碎片嵌入掌心，流出的血珠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变成了蓝色的光粒。“必须打碎封印，它有源空间的记忆。”他抓住唐昭砚的手，将唐昭砚的血抹在望远镜底座的凹槽里，“第七研究组用自己为锁，那么你作为人类，应该可以解开它。”

唐昭砚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但没有抽回手。当他之的血渗入凹槽时，底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升起，露出下面的金属台——上面躺着块巴掌大的碎片，通体漆黑，却在不断渗出金色的光丝，像正在呼吸的活物。

“这才是系统的本体碎片。”银繁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僵硬，“教堂里的那些，只是它剥落的能量壳。”

碎片突然腾空而起，悬浮在两人中间。金光骤然爆发，银繁之看见无数记忆碎片在光里翻滚：投影下的成员一个个倒在血泊里，他们的影子被一个能量块吞噬；一个穿白大褂的老者，将它锁进底座，他的胸牌上写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字，细看像唐昭砚的“唐”字；还有……源世界的能量海里，无数个没有具体形态的“任务者”，正在一点点消散。

碎片突然俯冲下来，直逼银繁之的眉心。唐昭砚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却被金光扫中肩膀，作战服瞬间碳化，露出的皮肤上浮现出和墙壁上一样的“△”符号。

“唐昭砚！”银繁之扑过去，指尖凝聚起所有能量，蓝色光刃狠狠劈在碎片上。

一声刺耳的尖啸后，碎片被劈成两半，黑色的本体裂开道缝隙，露出里面蜷缩的、淡金色的光点——那是无数个被吞噬的影子，此刻正化作流萤，消散在空气里。

银繁之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道银色的疤痕。唐昭砚靠在断墙上，脸色苍白，被金光扫中的肩膀正在发黑。“你怎么样？”银繁之爬过去，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一股灼热的能量弹开。

“能量侵蚀。”唐昭砚扯出个苦笑，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药丸，“局里的特效药，能暂时压制污染，就是味道……像嚼烧焦的枸杞。”

银繁之看着他吞下药丸，突然注意到他领口露出的皮肤——那里有个淡红色的“△”，和墙壁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只是更浅，像是与生俱来的胎记。

“这个符号。”银繁之指尖悬在他领口前，“你从小就有？”

唐昭砚点头，抬手按了按战术终端，调出支援队的通讯界面：“我爸说这是家族印记，每代守护者都有。”他顿了顿，看着银繁之苍白的脸，“刚才碎片里的画面，你看到了多少？”

银繁之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全看到了，只是对于我而言，信息还是太少了。”他捡起半块黑色的碎片，在他掌心渐渐融化，化作一缕能量流进他的血管。

唐昭砚的终端突然响起提示音，是李景华发来的消息：“唐队，你传过来的教堂日记修复好了，最后一页写着‘碎片有七块，然后后面的像是被人故意改了，具体改的什么意思，我们这边还在翻译。”

“行，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早点下班吧。”

银繁之抬起头，晨光从天文台的破顶照进来，在他浅灰色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金斑。他看向唐昭砚肩膀上那道正在变淡的黑痕，突然伸手，轻轻按了上去。

“还有六块，它们被污染了吗？你和我一起。”银繁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唐昭砚耳里。

唐昭砚看着他，晨光勾勒出他银白色的长发，像镀了层金边。他突然想起父亲塞给他的那个保温杯，此刻正躺在越野车的副驾上，里面的枸杞茶大概早就凉透了。

“哟，别的没学会，使唤人倒是无师自通。”唐昭砚笑了笑，抬手擦掉银繁之脸上的灰尘，“不过下次一起合作别再捏碎我的手套了，局里的装备报销流程很麻烦。”

银繁之没理解他前一句话的意思，只不过他听懂了后面的，他们两个后面还会在一起行动。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