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室的恒温系统稳定在22摄氏度，但银繁之指尖触及金属椅扶手时，仍能感到一丝沁骨的凉意。墙面镶嵌的黑曜石复合陶瓷砖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微微震颤，表面流动着极淡的暗紫色光晕——那是能量被吸收、转化为墙体自身防护力场时的特征。

他保持着坐姿不动，目光落在单向玻璃上。玻璃的反光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瞳孔深处极淡的银色数据流，那是他残存的本能在分析环境参数：墙体厚度30厘米，防护力场强度1.2特斯拉，声波屏蔽范围200赫兹至18千赫兹，换气系统每三分钟循环一次，地理位置……他分析不出来，但他觉得这里应该很隐密，隐密到他一路上都没有感受到外界的能量波动。

玻璃外，唐昭砚正对着主屏幕皱眉。眼前的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窗口，中央是他们调取银繁之的三维能量模型，深浅不一的蓝色能量流在透明的人体轮廓里疯狂奔涌，时而冲击血管状的能量通道，时而在胸腔位置聚集成旋转的涡流。旁边的技术人员李景华推了推眼镜，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滑动：“唐队，您看这里。”

他调出一组对比数据：“这是异能者的能量波动基线，这是已知能量体的频谱分析，您再看银繁之的——”他指向一条几乎要冲破屏幕上限的锯齿线，“除了频率远超常规，他的能量场存在周期性的‘吞噬’现象，就像……就像在主动吸收周围环境的游离能量，但又无法完全转化，一会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是缺了一个重要的转换中枢，所以才会这么不稳定。”

唐昭砚端起保温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那圈烫金的缠枝纹。这杯子是上周父亲来据点视察时硬塞给他的，老人家从商多年，临退休突然迷上了养生，每天早晚雷打不动地给儿子发养生推文，连带着把他的咖啡换成了枸杞桂圆茶。

“他的生理指标怎么样？”唐昭砚呷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熬夜带来的干涩。

“血压、心率、血氧都在正常范围，但细胞活性指数高得离谱。”小李调出另一组数据，“普通人类的细胞代谢周期平均是28天，他的是72小时。简单说，他的身体相当于每三天就完成一次全身细胞的更新迭代，这种强度完全依赖那股外来能量维持——一旦能量耗尽，他可能会在3天内……”

李景华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唐昭砚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银繁之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过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依旧是尊精致却没有温度的雕塑。可只有唐昭砚记得，三天前在基地上他的胳膊忽然间变成透明色，露出的里面的东西--银色的骨骼。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

“开门。”唐昭砚放下保温杯，起身时战术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响。

“唐队？不再观察观察？”李景华有些惊讶，“他的能量波动刚才又出现小高峰了。”

“观察不出新东西了。”唐昭砚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战术背心，“得让他自己说。”

隔离室的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开启时发出气压阀释放的嘶声。银繁之闻声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唐昭砚身上，像程序设定好的锁定模式。这几天他没再尝试突破，不是放弃，而是在计算——计算墙体防护力场的能量转化效率，计算门外守卫的换班规律，计算唐昭砚每天出现在玻璃外的时间点。

可惜所有数据都显示，硬闯是最不明智的选择，要等待机会。

唐昭砚把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桌上，瓷杯与金属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恒温38度，没加东西。”他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随意，却在坐下的瞬间完成了对银繁之的全身观察：手指关节没有异常发力的痕迹，呼吸频率稳定在每分钟16次，瞳孔对光线变化的反应略有延迟——那是能量消耗过度的表现。

银繁之的视线在牛奶上停留了几秒后，又移回唐昭砚脸上。这个警察穿着洗得发白的战术服，领口别着枚银色徽章，上面刻着“特殊事件处理中心”的缩写SIHC。最违和的是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凌厉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却没有恶意。

“全市人口系统，包括已注销的户籍档案，都没有‘银繁之’这个名字。”唐昭砚开门见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均匀，像某种隐形的施压信号，“你的指纹、虹膜、DNA，在数据库里都是空白。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吗？”

银繁之的睫毛颤了颤，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在分析这句话的信息量：对方已排除他是“本地异常个体”的可能，正在试探他的来历。系统碎片的能量残留还没定位，现在暴露源世界的信息，风险系数超过60%。

“我叫银繁之。”他最终只重复了名字，声音沙哑，大概是这几天没怎么说话的缘故。

唐昭砚没追问，反而话锋一转：“你的能量波动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会出现峰值，误差不超过十分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能量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着与主屏幕相似的波形图，“这不是随机现象，你在感应什么？”

银繁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确实在感应系统碎片。能量风暴撕碎系统时，核心碎片散落在这个世界的七个角落，其中一块的能量特征最明显，每天午后会因为日照角度变化而出现短暂的能量溢散。他需要通过这种溢散定位坐标，可他没想到，这个世界的探测设备能精准捕捉到如此微弱的波动。

“你们这个部门到底是干什么的？”银繁之终于反问，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除冰冷外的情绪——困惑。

“特殊事件处理中心，专门管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唐昭砚收起检测仪，语气平淡，“比如三个月前城东的‘浮空建筑事件’，半年前让半个城市网络瘫痪的‘电磁风暴’，还有三天前实验基地的高空坠物滞留事件。”他看着银繁之的眼睛，“上千斤的玻璃高空滞留超过十秒，是你做的，还有周围不稳定的能量波动，也是因为你控制不住自己的能量而散发的，对吗？”

银繁之沉默了。这个警察的信息搜集能力远超他的预期，而且似乎对“能量体”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

唐昭砚突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银繁之面前。照片是无人机拍摄的，老城区教堂的穹顶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残破的彩绘玻璃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周围萦绕着几不可见的淡蓝色光晕——那是系统碎片高速划过留下的能量轨迹。

“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这里检测到与你同源的能量反应。”唐昭砚的声音很稳，“比你在基地时的能量强度弱73%，但特征完全吻合。”

银繁之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那应该是他离碎片最近的一次，只差一点就能感应到具体位置，却被突然赶到的特警打断了。

“我可以帮你找。”唐昭砚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我们有全市联网的能量监测站，灵敏度是你现在感应能力的12倍。只要碎片再出现能量溢散，我能在三十秒内锁定精确坐标。”

银繁之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藏不住了。他不明白，这个维护世界秩序的警察，为什么要帮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来者”？

“为什么？”他问。

唐昭砚喝了口枸杞茶，热气模糊了镜片，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柔和了些：“第一，你的能量很危险。没有系统约束，你的能量正在无序消耗，继续这样下去，要么你自己崩溃，要么引发更大的能量爆炸，伤及无辜。”他放下杯子，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第二，我需要知道真相。能量风暴的成因，系统碎片的危害，还有……你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个“任务者”，似乎和他认知里的“入侵者”不太一样。

银繁之盯着唐昭砚看了很久，久到唐昭砚以为他不会同意时，他突然开口了：“系统碎片能帮我回家。”

唐昭砚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来自源，那里的一切都由能量构成。”银繁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段设定好的程序，“每个个体生来就被赋予任务，我的任务便是穿越不同世界，修正能量失衡点。系统是我的任务终端，负责导航、能量调控和数据记录。”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能量风暴是空间乱流引起的，我的系统脱离也和它有关，”

这是他能透露的极限，关于源世界的社会结构、任务的真正目的，这些信息的保密等级是S级，即使系统不在，他的潜意识仍在遵守着保密协议。

唐昭砚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久到银繁之都开始计算他拒绝合作的概率时，他突然站起身：“走了。”

“去哪？”银繁之愣住。

“找碎片。”唐昭砚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顺手把保温杯塞进兜里，“老城区教堂的能量残留最强，先去那里看看。”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我爸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虽然他这话是劝我别当警察去继承他的养生茶公司，但用在这儿好像也合适。”

银繁之看着他的背影，战术服的后颈处有块不太明显的磨损，大概是经常穿脱造成的。保温杯上的“平安喜乐”四个字在灯光下闪着光，和这个充满未知危险的世界格格不入，让他心里有些疑惑，“平安喜乐”是什么特殊的能力符号吗？

隔离室的门缓缓打开，外面的走廊亮着柔和的白光，与里面的冷色调截然不同。唐昭砚已经走到走廊尽头，正回头看他，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表情。

“再不走，错过最佳探测时间了。”

银繁之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站起身，跟上了唐昭砚的脚步。金属椅在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很快被走廊里的脚步声覆盖。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源世界的规则里，“与任务无关者合作”的风险评估总是红色预警。但看着唐昭砚走在前面的背影，看着他时不时抬手扶一下眼镜，看着他保温杯上那个突兀又温暖的“平安喜乐”，银繁之心里有些肯定，那几个字很有可能是神秘的某种能力。

也许，这个让他失去系统的世界，可能真的和他计算的不一样。

唐昭砚走在前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精准、冷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像某种警惕的大型猫科动物。他那个总担心他“跟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打交道会出事”的父亲要是知道，他刚把一个“异世界任务者”放出隔离室，估计得提着一箱子枸杞茶来据点“现场教育”。

但他不在乎。

比起按部就班地处理文件，比起对着屏幕分析那些冰冷的数据，他更想亲自去看看，那些科学解释不了的真相，到底藏在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

更何况，身边这个叫银繁之的“任务者”，说不定能让他找到更多答案。

走廊的尽头是电梯，唐昭砚按下下行键时，保温杯不小心从兜里滑出来，被银繁之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的手指碰到了杯壁，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淡淡的枸杞香。

“谢谢。”唐昭砚接过杯子，笑了笑。

银繁之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他知道这个世界的一些基本规则，日常交流还是可以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两人的身影慢慢掩盖住。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