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繁之,唐景驰
暴雨是这座城市永恒的注脚。
淡蓝色的能量涟漪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将基地中央那座标志性的环形加速器笼罩其中,折射着远处CBD摩天楼投射来的霓虹光影,红、蓝、紫的光带在湿漉漉的金属表面流淌,宛如一场盛大而孤寂的电子烟花。
银繁之就这样站在环形加速器的阴影里。
他的站姿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准,银白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温顺地贴在颈侧,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他黑色的作战靴上,溅不起半分多余的水花。皮肤在变幻的霓虹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五官轮廓像是由最顶尖的建模师精心设计而成,眼窝深邃,虹膜处能看见的是纯粹的浅灰,像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琉璃。
此刻,这双眼睛正微微睁大,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系统宕机般的空白。
他的指尖悬在眉心前方三厘米处,那里本该浮动着淡金色的系统面板——那是伴随他走过73个任务世界的唯一凭证。面板上会清晰地显示任务编号、目标人物、剩余时间,以及——任务完成后的奖励结算。现在却发生了这样的故障。
三分钟前,他刚在对面的“星环大厦”第47层,他用分子重组技术暂时固化了破碎的落地窗,将那个试图跃出深渊的金融巨鳄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那是他的第74次任务,按照《任务者行为准则第117条》,系统应在目标人物心率恢复稳定后的0.3秒内弹出“任务完成”的提示框,附带1500点量子能奖励。
这些能量,本可以让他在“寿命兑换池”里的进度条再向前挪动0.0007个百分点。距离那个“兑换五百年纯能量形态寿命”的终极目标,又近了一步。
但现在,系统脱离了,连回去都成了问题。
脑海里那道冰冷无波的机械音彻底消失了,就像是被这场暴雨格式化了所有数据。取而代之的,是体内量子能的暴动——那些曾经温顺如溪流的能量此刻正像挣脱堤坝的洪水,在他的血管里疯狂冲撞。他能清晰地“看”到能量流在四肢百骸中形成的紊乱涡流,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想:这就是感官情绪里面的一种吗?
维持“人类形态”的能量屏障正在瓦解。他抬起左手,苍白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皮下的血管变成了淡蓝色的光带,再往里,甚至能隐约看到类似金属骨骼的银白色结构,像是某种精密的仿生机械。
这是危险的信号。在过去的任务世界里,任何形态的暴露都会触发系统的“紧急遮蔽程序”,但现在,他只能任由这种异常暴露在暴雨中。
“警告:侦测到高强度能量紊乱反应,坐标N31°14',E121°29',重复,侦测到高强度能量紊乱反应。”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穿透雨幕,带着某种机械特有的穿透力。银繁之的听觉模块(他更习惯称之为“耳朵”)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三个方向,距离80米,移动速度每秒7米。
紧接着,三道强光撕裂了环形加速器投下的阴影,包裹着能量粒子的探测光流,在雨水中划出三道笔直的光轨,精准地交汇在他身上。光流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表层能量场发出了细微的嗡鸣,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不许动!”
这句话低沉有力,带着金属质感的共振。这不是来自人类声带的自然震动,更像是经过某种声学装置处理过的指令。
银繁之的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戒备状态。这是任务者面对威胁时的标准防御姿态,经过73个世界的千锤百炼,已经刻进了他的能量核心。
但在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没有系统弹出的“威胁等级评估报告”,没有“能量武器调用权限”的提示,甚至连最基础的“目标人物信息分析”都没有。他现在的状态,和那些被他保护过的、被他拯救过的、甚至被他清除过的“目标人物”,没有任何区别。
三个身影冲破雨幕,动作流畅。他们穿着深灰色的作战服,衣料表面覆盖着六边形的鳞片结构,在光线下泛着哑光的金属色泽。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眼部位置是一块深色的战术目镜,镜片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这是“特殊事件处理局”的制式装备。银繁之的数据库里有相关记录——专门处理超自然现象、能量异常体、以及“非本世界存在”的特殊部门。
为首的男人身形格外挺拔,浑身散发出一种让人畏惧的压迫感,他没有戴头盔,乌黑的短发被雨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几缕发丝垂落在眉骨处,却丝毫没遮挡住那双锐利的眼睛。
当光流扫过银繁之半透明的左手时,他的瞳孔确实收缩了一瞬,但那惊讶的情绪仅仅持续了0.5秒,就被更浓重的审视取代。他的右手稳稳地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枪管呈菱形,枪口萦绕着淡淡的蓝光,这是专门针对能量体的“湮灭枪”。
“转过身,双手抱头。”男人的声音比刚才的喝声低沉了些,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胸前的铭牌上。
银繁之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铭牌上的文字——唐昭砚,特殊事件处理局行动一组组长。
他没有动,大脑(或者说,能量核心模拟出的思考模块)正在高速运转:
1. 系统失联,能量紊乱,无法进行空间跳跃。
2. 对方持有湮灭枪,威胁等级:高。
3. 对方识别出能量异常,符合“特殊事件处理局”的行动逻辑。
4. 自身状态:37%能量用于维持基本形态,剩余能量不稳定,无法形成有效攻击。
5. 最优解:暂时妥协,获取更多信息。
“听不懂指令?”唐昭砚向前迈了一步,作战靴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战术目镜上,银繁之的轮廓被红色的能量框圈住,框线外跳动着一串不断攀升的数字——那是能量反应强度的读数。
“银繁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常人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感,像是由无数细小的音符拼凑而成。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使用的身份代号,也是他能量核心的识别码。
他的目光落在唐昭砚握着枪的手上,即使戴着覆盖至指节的战术手套,也能看出稳定的控制力。枪口始终对准他的心脏位置——那里是他能量核心的投影点,也是“人类形态”最脆弱的部位。
“解释一下你的手。”唐昭砚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的视线在银繁之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空洞得让人心头发麻,没有恐惧,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人类该有的情绪波动,那张脸也美得过于不真实,整个人就像一尊由月光雕刻而成的雕像,精致,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银繁之张了张嘴,想解释“量子能紊乱导致形态不稳定”,但声带像是被一团乱麻般的能量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体内的能量冲撞得更厉害了,左手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小臂,银白色的“骨骼”在霓虹下泛着冷光。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这不是生理上的视觉障碍,而是能量紊乱导致的感知偏差。脚下的地面开始旋转,远处的霓虹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他下意识地晃了晃身体,差点栽倒在积水中。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隔着战术手套,传来不属于银繁之身上的温度,瞬间穿透了他体表冰冷的雨水和紊乱的能量场。更奇异的是,当这股温度传来时,他体内疯狂冲撞的量子能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一瞬,像是找到了某种锚点。
银繁之有些奇怪,难道这个世界的人类有治愈功能?他抬起头,撞进唐昭砚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探究,像在观察一个未知的样本。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他无法解读的情绪。
“带回去。”唐昭砚松开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对身后的两个队员下令,“A区隔离室,最高级屏蔽。”
两个队员立刻上前,动作规范地将银繁之的手臂反剪到身后。他们的手套上覆盖着能量抑制层,接触到银繁之皮肤的瞬间,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能量再次收缩,左手的透明化停止了蔓延。
被押着走向停在基地入口的黑色装甲车时,银繁之透过雨幕回望了一眼那座环形加速器。淡蓝色的能量涟漪还在雨水中闪烁,像一个巨大的、破碎的瞳孔。
系统消失后的第17分钟,他从一个任务执行者,变成了被追捕的“异常体”。
装甲车的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唐昭砚坐在他对面的位置,摘下了战术目镜,露出了完整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挺直,组合在一起有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他没有再看银繁之,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战术终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银繁之却在盯着自己的左手。刚才被唐昭砚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那股暖意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渗透进他冰冷的能量核心里。
这是数据库里从未记录过的现象。
他微微偏过头,浅灰色的眼眸第一次带上了真正意义上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