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哭着承认一切的那天,公司出奇地安静。
监控室里,林姐的脸色随着录音内容越来越阴沉。周雅交出的那瓶透明液体经检测是强效关节润滑剂——和三年前事故现场残留的成分类似。
"张睿哲让我放的...说只是恶作剧..."周雅蜷缩在椅子上,精心打理的卷发此刻像枯草般蓬乱,"他答应我出道后让我当专属造型师..."
杨博文站在监控屏幕旁,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膝。当周雅提到"三年前那次很成功,差点让你永远跳不了舞"时,他的手指突然掐进大腿肌肉,指节泛白。
我被恢复了A组摄影师职位,甚至拿回了B组的跟拍权限。但走出会议室时,林姐拦住了我们。
"这事没完。"她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扎在杨博文身上,"张睿哲后天到公司,董事会很看重他。"
杨博文的下颌线绷紧了:"所以即使有证据..."
"证据能改变过去吗?"林姐冷笑,"你的膝盖能撑过出道巡演吗?"她转向我,"还有你,别以为赢了这一局就..."
"林总监。"杨博文突然上前一步,把我挡在身后,"余摄影师只是做了本职工作。"
林姐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意味深长地笑了:"行啊,那就看看你们的'专业合作'能走多远。"
她高跟鞋的声音远去后,杨博文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走廊监控摄像头闪着红光,我们默契地保持着一米距离。
"谢谢。"我小声说。
他摇摇头,递给我一张折叠的纸条,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B组练习室。纸条上是熟悉的字迹:"今晚8点,天台。重要的事商量。"
公司的天台常年上锁,但杨博文不知从哪搞到了钥匙。傍晚开始下雨,我撑着伞在办公楼后门等了二十分钟,才看到他鬼鬼祟祟溜出来的身影。
"保安换班时间改了。"他气喘吁吁地解释,右腿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僵硬。我们像两个间谍一样穿过消防通道,铁楼梯在雨声中发出不祥的吱呀声。
天台空无一人,雨水在水泥地上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杨博文变魔术般从怀里掏出两块折叠防雨布,铺在通风设备下方的干地上。
"我长话短说。"他蹲下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张睿哲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电影。"
雨点砸在金属栏杆上的声音像某种不祥的鼓点。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前,忽然想伸手拨开。
"他有高层支持。"杨博文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终选只是走个形式...他们早就内定了出道名单。"
"但选拔赛你明明..."
"公司需要话题,'带伤晋级的励志偶像'。"他苦笑一下,"但真正出道的是'完美无缺的商品'。"
远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色块。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瓦解。
"所以你放弃了?"
"医学报告说我的膝盖最多再撑三个月。"他扯了扯右腿护膝,"你觉得哪个公司会投资一个保质期三个月的偶像?"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瞬间照亮他通红的眼眶。我这才意识到他在发抖,不只是因为雨水。
"那你为什么还每天加练到凌晨?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突然提高音量,又迅速压低,"跳舞是我唯一擅长的事...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碎在雨声里,手指深深插进头发。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杨博文——不是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偶像,不是镜头前完美无缺的练习生,只是一个二十二岁、走投无路的男孩。
"我们可以..."我搜肠刮肚想着任何可能的方案,"用医学报告争取调整训练强度?或者..."
"没用的。"他摇摇头,"除非我能证明自己值得他们等待。"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像无声的眼泪。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接住一滴,他惊讶地抬头,我们的目光在雨夜中相撞。
"证明给他们看。"我突然说。
"什么?"
"终选表演...不要按公司给的模板来。"我抓住他的手腕,感受他急促的脉搏,"做只有杨博文能做到的表演。"
他眨了眨眼,雨水从睫毛滑落:"比如?"
"结合实时影像。"我越说越快,"你的舞蹈和预录视频互动...就像那天在练习室和星空投影那样,但更复杂..."
杨博文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坐直身体:"舞台地板可以做成透明屏,背后加装投影仪..."
"我可以提前拍摄你不同阶段的训练影像..."
"然后在关键时刻和真人交错!"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比如这个旋转动作,我可以和三个月前的自己同框..."
我们像两个疯狂科学家,在雨中激烈地交换想法。防雨布早已被溅湿,但我们谁都没在意。杨博文甚至站起来演示某个动作,差点在湿滑的地面上摔倒。
"小心你的膝盖!"我扶住他。
"去他的膝盖。"他笑了,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这可能会让我们都被开除,你知道吗?"
"值得冒险。"我仰头看他,"你刚才说'我们'了。"
他的笑容突然变得柔软,伸手拨开我被雨水黏在脸上的头发:"一直都是我们。"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他要吻我。但远处一道车灯扫过,我们如梦初醒般分开。杨博文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些许专业语气:"明天开始,每天凌晨两点到五点,3号排练室。"
"监控怎么办?"
"许凯的哥哥会帮忙。"他眨眨眼,"现在快回去换衣服,你要感冒了。"
我们猫着腰溜下楼,在消防通道分别时,他突然拽住我的手腕:"余真...无论结果如何..."
"我知道。"我微笑,"值得冒险。"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变成了昼伏夜出的幽灵。白天我正常跟拍A组,晚上十点回到公寓睡四小时,凌晨两点溜回公司。杨博文总比我先到,有时带着热可可,有时是便利店饭团。
创作过程比想象的艰难。我的影像设计需要精确到帧,他的舞蹈动作必须分毫不差。有次为了一个三秒的互动段落,我们反复调整到天亮。
"再来一次。"杨博文喘着气爬起来,右腿已经明显肿胀,"这次我数着拍子..."
"你该休息了。"我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没时间了。"他固执地按下播放键,"终选前一天公司要验收节目单。"
第五天凌晨,我们终于完成核心段落。杨博文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气,汗水在身下积成一个小水洼。我跪在旁边检查刚拍的素材,突然注意到他右膝护膝边缘渗出的血迹。
"杨博文!"
"没事..."他想坐起来,却疼得倒抽冷气,"可能伤口裂了..."
卷起裤管时,我倒吸一口凉气——护膝下的皮肤红肿发亮,一道缝合伤口裂开,正缓缓渗血。我手忙脚乱找来医药箱,酒精棉碰到伤口的瞬间,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忍一下。"我轻声说,尽量放轻动作,"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让我停吗?"他苦笑。
"不会。"
"那就对了。"他伸手擦掉我额头的汗,"我们是一类人。"
包扎完毕,他靠在镜墙上休息,我继续剪辑视频。工作室静得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他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我转头发现他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个上课犯困的学生。我悄悄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他无意识地蹭了蹭衣领,嘴角微微上扬。
终选前48小时,我们带着成品视频去找林姐。她看完十分钟的表演录像,表情复杂地放下平板。
"创意不错,但太冒险了。"她敲敲桌子,"技术部门说实时投影容易出故障。"
"我们可以预录关键段落做备份。"我急忙说。
"还有你的膝盖。"林姐直视杨博文,"医疗组明确说了..."
"我会打封闭。"杨博文声音平静,"只跳这一次。"
林姐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我要上报董事会决定。"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另外,有人举报你们'关系不当'。"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谁?"
"匿名。"林姐推过来一份文件,"根据员工守则,公司有权终止与任何一方的合约。"
文件上的条款冰冷刺目。杨博文猛地站起来:"这和余真没关系!是我..."
"坐下。"林姐冷喝,"董事会明天下午三点做最终决定。在此之前,你们禁止单独接触。"她按下通话键,"保安,送杨先生回宿舍。"
杨博文被带走前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落水的求救信号。我机械地收拾器材,脑子里嗡嗡作响。
走出公司大楼时,暴雨再次降临。我没带伞,索性走进雨里,让冰凉的雨水冲刷发烫的思绪。路过24小时便利店时,电视正在播放娱乐新闻:"...前偶像练习生张睿哲今日回国,据悉已签约陈导新片..."
屏幕上,张睿哲对着镜头微笑,手腕上戴着一块眼熟的手表——和杨博文一直珍藏的那款一模一样。
我浑身湿透地回到公寓,发现门下塞着一张字条:"凌晨三点,老地方。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必须谈谈。——K"
雨水已经浸湿了纸条,字迹晕染开来,像哭泣的眼睛。我看了看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小时。窗外,雷声隆隆,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凌晨两点五十,我再次溜进公司大楼。许凯的哥哥在监控室值班,对我使了个眼色。天台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风雨立刻扑面而来。
杨博文已经在那里了,没穿雨衣,白T恤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他站在天台边缘,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灯光。
"董事会驳回了我们的方案。"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嘶哑,"张睿哲带资进组,出道位已经内定。"
我走到他身边,雨水顺着脸颊流进领口:"那我们..."
"明天终选,我只能跳公司规定的曲目。"他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而你...林姐今早签了你的调职令。"
"调职?"
"深圳分公司。"他苦笑,"够远吧?"
远处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他惨白的脸。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商量对策的会面,而是告别。
"我们可以申诉!那段录音..."
"没用的。"他摇摇头,"今早我收到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是我们凌晨在排练室的"证据":他睡着时我给他盖衣服,我累倒时他扶我的肩膀...最致命的一张,是前天他疼痛难忍时,我弯腰亲吻他额头的瞬间。
"谁拍的?"我声音发抖。
"不重要了。"他把照片放回口袋,"重要的是...我受够了。"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又快又乱:"四年了,余真。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吃止痛药,最后一件事是冰敷膝盖。我奶奶卖了房子给我交培训费,而我甚至不敢告诉她我可能永远出不了道..."
他的声音破碎在雨声里,眼泪终于决堤:"我累了...真的好累..."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杨博文——脆弱、真实、毫无保留。在那一刻,所有规则、警告、后果都不再重要。我伸手抱住他,他浑身冰冷,颤抖得像片落叶。
"我们逃吧。"我听见自己说,"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去任何地方..."
他轻轻推开我,双手捧住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然后呢?你放弃摄影,我放弃舞蹈?"他摇摇头,"我们不能。"
雨越下越大,我们像两个溺水的人紧紧相拥。不知过了多久,杨博文突然直起身:"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按原计划进行。"他眼睛亮得可怕,"明天终选,我跳我们的版本。"
"但董事会已经..."
"让他们在观众面前说不。"他抓住我的肩膀,"如果反应足够热烈,他们不敢当众否决。"
"这太冒险了!万一失败..."
"比现在更糟吗?"他苦笑,"大不了...我们一起滚蛋。"
远处天光微亮,雨势渐小。杨博文的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慢慢靠近,呼吸拂过我嘴唇——
楼下突然传来保安的喊声:"天台谁在那里?"
我们触电般分开。杨博文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消失在消防通道。我呆立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他未完成的吻的触感。
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终选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