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调去A组的第一天，我的工牌就出了问题。

"权限无效？"我反复刷着门禁，红灯固执地亮着。身后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不耐烦地咂嘴。

"让一下。"一只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伸过来，用她的工牌帮我刷开了门。是A组的助理小雨，她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林姐交代要'特别关照'你。"

A组的排练室在公司东翼，与B组正好对角线。每天我要穿过两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三个休息区，才能到达工作岗位。而在这段路上，有七台监控摄像头。

我学会了低头快步走，不东张西望。但每当经过西翼拐角时，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熟悉的方向——尽管从这天起，B组的训练内容不再对我开放。

午休时，我端着餐盘习惯性走向以前的座位，却发现那里已经坐了几个陌生练习生。食堂大屏幕正在播放选拔赛精彩集锦，放到杨博文那个"故意摔倒"的片段时，全场响起赞叹声。

"听说他膝盖早就废了。"隔壁桌传来议论，"靠卖惨拿到的出道位吧？"

餐叉在我手中扭曲变形。正要转身，一只手突然搭上我肩膀。

"余摄影师！"许凯夸张地挥手，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A组的伙食怎么样啊？"他不由分说把我拉到B组的桌子旁——那里坐着其他队员，唯独没有杨博文。

"他去医院复诊了。"许凯压低声音，往我盘里夹了块排骨，"别理那些闲话。"

我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饭吃到一半，食堂突然安静下来。杨博文拄着单拐出现在门口，右腿支具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他的目光扫过食堂，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博文！这里！"许凯招手。

杨博文一瘸一拐地走来，在我斜对角的位置坐下——这是我们之间能保持的最远距离。他全程专注吃饭，只和队员讨论训练计划，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我。直到餐毕，他起身时"不小心"碰掉了我的餐巾纸。

"抱歉。"他弯腰去捡，在桌子掩护下迅速塞了张字条到我手心，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洗手间隔间里，我颤抖着展开纸条——是张收据背面，画了只简笔小猫，下面写着："监控死角，东楼梯间，每天14:30-14:45。K"

我的心脏像被那只小猫挠了一下。

第二天起，我养成了每天下午两点半去东楼梯间"抽烟"的习惯——虽然我根本不抽烟。那里堆着废弃的器材箱，坐在最上层可以透过气窗看到一小片天空。杨博文总是迟到几分钟，脚步声轻得像猫。

"今天怎样？"他会在下面两级的台阶坐下，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还好。"我会把偷拍的A组训练笔记递给他——尽管这足够我被开除十次。

我们交谈的时间从不超过十分钟，话题永远围绕工作：他的复健进度，A组的编舞亮点，公司最新的策划案。那些更重要的、在病房里没说完的话，像透明的幽灵漂浮在我们之间，谁都不敢触碰。

第五天的"秘密会面"，杨博文带来一个信封："帮我寄给奶奶，公司监控所有快递。"

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我捏到一个小小的硬物，好奇地摸出来——是枚褪色的猫形回形针，和我当初给他的一模一样。

"奶奶家真的有一只老花猫。"他笑了笑，"它生了四只小猫...这是其中一只的项圈扣。"

我把回形针别在衣领内侧，贴近心跳的位置。那天我们多待了三分钟，阳光透过气窗在他睫毛上跳舞，我想把这画面刻进记忆里。

周末加班时，公司几乎空无一人。我正在剪辑A组的宣传视频，林姐突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IT部的小张。

"项目提前了。"她敲敲我的显示器，"下周就要初剪，你今天务必完成粗剪。"

他们离开后，我泡了第三杯咖啡。凌晨三点，终于导出最终版本。电脑显示上传完成，我瘫在椅子上，甚至没力气关电脑就睡了过去。

周一早晨，我被刺耳的电话铃惊醒。

"立刻来公司。"林姐的声音像淬了冰。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投影屏上播放着我制作的视频——或者说，本该是我制作的视频。现在画面中充斥着诡异的跳帧和扭曲，关键表演段落被替换成黑屏，甚至有几处插入了不知来源的鬼畜片段。

"解释一下。"林姐敲敲桌子。

我口干舌燥："我确定昨晚导出的是完整版本..."

"系统记录显示你是最后一个修改文件的。"IT小张推来笔记本电脑，"而且..."他调出后台记录，"凌晨3:17分，有人用你的账号登录，删除了原始素材。"

"不可能！那时我早就..."我突然想起自己确实没关电脑就睡着了，后背一阵发凉。

林姐冷笑一声："你知道这个项目值多少钱吗？"她推过来一张纸，"收拾东西吧。"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上的练习生们纷纷避开我，仿佛我患了什么传染病。器材室成了唯一的避难所。锁上门，我终于放任眼泪决堤——不仅因为失业，更因为那些永远找不回的素材里，有杨博文选拔赛的完整版。

"余真？"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我慌忙擦脸，门开了一条缝。杨博文闪身进来，右腿的支具已经换成更轻便的护膝。他环顾四周堆积如山的器材箱，目光落在我红肿的眼睛上。

"我听说了。"他声音很轻，"是周雅做的。"

周雅——小雨的闺蜜，另一个练习生助理。我想起上周撞见她从IT部出来时慌张的样子。

"但没有证据。"我苦笑，"而且谁会相信一个实习生的话？"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给我——是我当初给他的止痛贴，已经用掉大半。

"这次换我来帮你。"他说。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火焰。他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监控显示昨晚凌晨四点，周雅鬼鬼祟祟进入剪辑室，十分钟后匆匆离开。

"你怎么弄到的？"

"许凯的哥哥在保安部。"他收起手机，"但还不够，我们需要她承认的录音。"

"我们？"

杨博文的目光坚定："一起。"

这一刻，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土崩瓦解。我抓住他的手腕，触到他脉搏有力的跳动："为什么冒险帮我？公司明明警告过..."

"因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天在病房，我想说的是——如果我注定要坠落，至少让我落在你的镜头里。"

器材室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像盛满星光的深潭。我忽然明白，那些刻意保持的疏远，那些假装陌生的瞬间，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

"周雅背后有人。"杨博文低声说，"她最近常和一个海外号码联系。"

"张睿哲？"

他点点头："他下周回国，据说签了陈总监的新电影。"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的'替身'工作可能要黄了。"

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我们静静站在器材堆里，像两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窗外，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血色。

"我需要回B组训练了。"最终他松开手，从另一侧口袋掏出个东西塞给我，"戴着这个，他们会让你重新进门。"

是我的旧工牌——不知他怎么搞到的——上面的权限贴纸被换成了B组的金色标识。

"明天见，我的专属摄影师。"他眨眨眼，灵活地避开走廊监控离开了。

我摩挲着工牌，背面多了一行小字："K的镜头，只对准你。"

当晚，我的邮箱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只有一段音频附件。点击播放，周雅尖细的声音清晰可辨："...睿哲哥放心，视频已经毁了...那个余真肯定会被开除...对，博文最近的训练视频我也发了..."

我立刻转发给杨博文，附言："这足够了吗？"

他的回复很快："足够让她说实话了。明天见分晓。"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凌晨。手机突然震动，是杨博文发来的图片——一支注射器和一个小药瓶，配文："在周雅柜子里找到的。记得我说过三年前有人在地板上倒润滑油？"

放大图片，药瓶标签上模糊可见"关节"二字。我的血液瞬间冻结：她打算再来一次？

正要回复，又一条信息弹出："别担心，我已经处理了。明天一切都会结束。晚安，星星。"

我反复读着这行字，直到屏幕变暗。窗外，真正的星星隐匿在云层之后，仿佛也在为明天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