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室的讨论持续升温,围绕着岩宇提供的那些详实案例和数据。王皓和妍妍的声音带着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方案落地的曙光。玉洁却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界的喧嚣清晰可闻,却与她隔着一层冰冷的距离。
她强迫自己的目光聚焦在空白的笔记本上,笔尖悬停,迟迟无法落下。岩宇那几句精准的难点剖析,像冰冷的针,扎破了她对这个选题最初的热情气泡。而他随后提供的资料,看似是解决方案的钥匙,在她眼里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看,没有我,你们连方向都可能走偏。
这份认知带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更深的屈辱和无力。她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在他轻描淡写的分析面前,仿佛显得那么稚嫩。他凭什么?凭什么在她好不容易建立的“真空隔离区”外,又以这种方式宣告他的存在和价值?
“玉洁,你觉得呢?”妍妍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玉洁猛地抬头,才发现讨论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王皓和妍妍都看着她,连窗边的岩宇,目光也若有似无地扫过她面前空白的纸页。
“什么?”玉洁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是岩宇刚才提到的那个AR技术结合地方戏曲面具的案例,”王皓指着平板上的一个案例,“妍妍觉得我们可以借鉴,尝试用在我们的‘非遗年轻化’上,比如找个具体的切入点,比如……嗯,皮影?或者剪纸?你觉得哪个更有挖掘潜力?”
玉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这是她的毕业设计,她不能因为个人的情绪而搞砸。她强迫自己看向屏幕上的案例,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回专业的状态。
“皮影戏……”她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故事性强,动作表现力丰富,更适合动态视觉和互动体验,AR技术的发挥空间更大。剪纸更偏向静态视觉符号,虽然也能做AR扫描触发动画,但冲击力和沉浸感可能稍弱。”她顿了顿,目光没有看向岩宇,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结合Z世代的兴趣点,动态的、有故事性的内容更容易引发共鸣和传播。”
“对对对!有道理!”王皓连连点头,“皮影戏好!那我们就初步定皮影戏的年轻化传播作为核心方向?”
妍妍也表示赞同:“嗯,玉洁分析得对。”
玉洁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她感觉到岩宇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但她没有去看,只是重新低下头,在纸上写下“皮影戏——动态叙事、AR沉浸”几个字,笔迹用力得几乎要穿透纸背。
“那接下来,我们需要明确田野调查的地点和对象。”岩宇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仿佛刚才玉洁的分析只是讨论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并未引起他丝毫额外的情绪。“国内皮影流派众多,选择哪个地域的作为样本,需要尽快确定,涉及后续行程安排。”
“这个我知道!”妍妍立刻举手,“我老家邻省就有个皮影戏之乡,叫‘云溪镇’,据说还保留着很完整的班子和传承人!离我们这儿也不算太远,高铁过去大概三小时。”
“云溪镇?”王皓摸着下巴,“好像听说过,纪录片里拍过?行啊妍妍,你这资源来得及时!”
岩宇在平板的地图上快速搜索着:“云溪镇,确认。交通便利,有成熟的非遗保护项目基础,适合作为样本。我建议将云溪镇作为首选田野调查地点。我们需要尽快联系当地文化站或传承人,预约采访和观摩时间。”他边说边快速记录着,效率极高。
玉洁默默听着,心里却像堵着一块石头。又是这样。他提出问题,然后立刻给出解决方案,主导着讨论的节奏。而王皓和妍妍,包括她自己,似乎都只能被动地跟随。他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高效、冷静,不带任何个人情感地推进着项目,将她试图隔绝他的努力衬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那联系的事情……”妍妍看向岩宇,又看看玉洁,有点拿不定主意。
“我来联系吧。”岩宇主动接过了任务,“我有朋友在省非遗中心,可以帮忙牵线,效率更高。”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小组分工中最自然不过的一环。
玉洁握着笔的手指收紧。又是他!他总是这样,看似不经意地就占据了关键位置。她很想说“不用,我们自己能联系”,但理智告诉她,岩宇的渠道确实更高效可靠。为了毕业设计,她不能意气用事。她只能再次沉默,将那份不甘和憋屈狠狠压下去,在纸上用力划掉一行无意义的线。
“太好了!”妍妍松了口气,“那就麻烦岩宇啦!”
初步分工就这样在岩宇的主导下迅速敲定:岩宇负责联系田野调查地点和获取官方支持;王皓负责搜集整理国内外皮影戏相关资料和现代传播案例;妍妍负责初步构思传播方案的创意方向和互动形式;而玉洁,则负责用户调研部分——设计问卷、分析Z世代对传统文化的认知和接受度,为整个方案提供目标受众的精准画像。
这个分工,让玉洁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用户调研是她擅长且相对独立的部分,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与岩宇的直接接触。她终于抬起头,看向王皓和妍妍:“好,用户调研部分交给我。”
她的目光刻意避开了岩宇的方向。
“行!玉洁做调研我们最放心!”王皓拍板。
“嗯嗯,数据是基础,靠你了玉洁!”妍妍附和。
会议结束。王皓和妍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玉洁也迅速合上笔记本,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
“玉洁,”岩宇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玉洁的身体瞬间僵硬,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关于用户调研,”岩宇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听不出情绪,“我这里有一份之前做过的相关课题的问卷模板和分析框架,也许……对你有参考价值。” 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递向她的方向。
玉洁的心猛地一跳。又是资料!他到底有多少这种“随手”就能拿出来的东西?这看似善意的帮助,在她敏感的神经上,无异于又一次无声的提醒:看,你需要的,我都有。
她感到一种被看轻、被施舍的愤怒。她不需要他的模板!她完全可以自己设计出更贴合、更专业的问卷!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接那个U盘,只是用尽可能平静却冰冷的语气说:“谢谢,不用了。我有自己的思路。”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研讨室,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的一切。玉洁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才感觉能顺畅地呼吸。胸腔里翻江倒海,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他主动搭话时瞬间加速的心跳,混杂在一起,让她眼眶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不能哭。不值得。她重新挺直脊背,快步走向图书馆深处,只想把自己埋进书堆里,让繁重的任务填满所有空隙,把那道被击溃的心墙,一砖一瓦,重新砌得更高、更厚。
研讨室里,岩宇看着被玉洁拒绝的U盘,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才缓缓收回。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黯然。他默默将U盘放回口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也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组进入了各自忙碌的阶段。玉洁把自己完全投入到了用户调研的准备中。她泡在图书馆,查阅大量关于Z世代文化消费心理、社交媒体使用习惯的论文和报告,精心设计问卷的每一个问题,力求精准、有趣、能挖掘出深层需求。她刻意屏蔽了所有与岩宇有关的信息,王皓和妍妍也很默契地不在她面前提起他。那道心墙,在专注的工作中,似乎又渐渐稳固起来。
偶尔,在深夜离开图书馆时,她会不自觉地看向教室后方那个角落。那里坐着新的人,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了教室后方的背景中,与她再无交集。只有心口偶尔传来的细微刺痛,提醒着她那道墙的存在,以及墙内被封存的、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
田野调查的联系进展得似乎很顺利。妍妍在一次晚饭时无意中提到,岩宇已经拿到了云溪镇文化站的正式邀请函,时间定在了下周末。
“这么快?”王皓惊讶,“岩宇效率也太神了吧!”
“是啊,”妍妍点头,“他说那边很配合,传承人也很乐意跟我们交流。车票和住宿他好像也初步看好了。”
玉洁默默吃着饭,没有说话。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微澜。下周末……这意味着,她将不得不和他一起,踏上旅程,在陌生的地方朝夕相处几天。那道刚刚稳固的心墙,又将面临一次严峻的考验。
她握紧了筷子。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她可以把他当成空气,只专注于工作,只和妍妍、王皓交流。她一定能做到。墙,已经筑好了。只要她自己不打开,谁也进不来。
她低头,用力扒了一口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只是那饭菜的味道,似乎比平时更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