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们都要往前看

许念安把那张泛黄的火车票夹进笔记本时，桂花正落在纸页上，像一枚小巧的书签。

她忽然想起田莫总说“旧物件会替人记得”，此刻摸着票根上模糊的车次，倒真觉得那些被车祸撞碎的记忆，正顺着桂花香一点点拼凑回来。

周末去海边观测的前一晚，她翻出田莫寄来的桂花糕。

塑料盒打开时，甜香漫了满室，恍惚间竟和记忆里某个午后重合——那是高二课间，于陌把偷藏的桂花糕塞进她手里，纸包里还裹着张纸条，说“看见小卖部新进了这个，像你上次说的味道”。

她咬下一口，豆沙馅甜得恰到好处，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林晓冉发来的消息：“明早六点集合，记得带外套，海边风大。”

许念安回复“好”，指尖却在屏幕上顿了顿。

她点开和于陌的对话框，红色感叹号依旧刺眼，可不知为何，心里那片钝重的闷痛，竟像被这口桂花糕熨平了些。

凌晨五点的宿舍楼下，榕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许念安裹紧外套往外走，远远看见林晓冉背着观测设备站在公交站台，身边还站着个穿白大褂的男生——是沈知行。

“念安这里！”林晓冉朝她挥手，“沈学长说他今天轮休，想跟我们去看看海。”

沈知行朝她笑了笑，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我哥让我给你带的，说是田莫姐寄来的姜茶，海边凉，喝了暖身子。”

许念安接过保温桶时，指尖触到桶壁的温度，又想起高三那个雪天。

她哮喘发作蹲在教学楼后，于陌也是这样提着保温杯跑过来，手冻得发红，却把杯子往她怀里塞：“快喝，我妈说姜茶能暖肺。”

公交车驶过跨海大桥时，天刚蒙蒙亮。海平线泛着淡淡的粉，像被谁打翻了胭脂盒。

许念安趴在车窗上，看浪花一卷卷漫过沙滩，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来南方——不是为了谁的承诺，只是想看看这样辽阔的清晨，看看那些被浪花带走的脚印，是不是真的能把心事也冲得淡些。

观测点在一片礁石滩上。林晓冉忙着架设备，沈知行帮她支起折叠椅，许念安抱着姜茶坐在礁石上，看潮水退去后留下的贝壳。

有只小螃蟹从沙里钻出来，横着爬过她的鞋尖，她忽然笑出声，像个终于找回玩具的孩子。

“你以前总说想看海上日出。”沈知行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望着海平线说，“高三那年你住院，床头贴满了海边的照片，我哥偷偷去打印的，说是怕你闷。”

许念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那些被遗忘的碎片突然清晰——消毒水味的病房里，确实有过一张日出的照片，被她压在枕头下，直到出院都没舍得扔。

“他……”她想问“他现在怎么样”，话到嘴边却变成，“姜茶很好喝。”

沈知行笑了笑：“他说你从小就不爱喝姜味，特意让田莫姐多加了红糖。”

太阳跳出海面时，金光瞬间铺满了海面。林晓冉兴奋地叫着拍照。

许念安却想起十六岁生日那天，她和于陌在天台吵架，也是这样的晨光，落在他通红的眼眶上。

那时候她以为争吵是世界末日，如今站在这片海上，才发现年少的执念，早被时光磨成了轻轻一碰就会碎的糖渣。

回去的路上，许念安靠在车窗上打盹。沈知行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正对着手机打字，屏幕上是于陌病房的照片——窗台上的桂花盆栽开得正好，两本笔记本并排放在阳光下，像两个安静的影子。

“我哥让我问你，”沈知行放下手机，“下周学校的桂花节，要不要一起去？他说……轮椅能碾过花瓣，就当替你踩踩秋天的影子。”

许念安望着窗外掠过的榕树，忽然想起阳台那盆桂花。

昨晚浇水时，她发现土里埋着个小小的玻璃罐，打开才知道是田莫偷偷藏的——里面装着三百六十五颗星星折纸，每颗都裹着糖纸，和她当年没折完的那盒一模一样。

“…不了”她轻声道，我们都要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