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末的太阳像团烧红的烙铁，把柏油路烤得滋滋冒热气。唐舞麟骑着电动车穿梭在东城区的巷子里，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蓝色的外卖服，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像裹了层湿棉被。

手机APP跳出新单提示时，他正靠在树荫下猛灌冰水。看清地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西城区，先锋极速网吧旁边的师范学院。

已经快三个月没去西城区了。自从搬到东城，接的单几乎都集中在这边，那家电竞网吧和那个总穿着黑T恤的网管，好像都成了挺遥远的事。

“去就去呗，权当故地重游。”他抹了把脸，发动电动车。导航显示路程不近，加上今天39度的高温预警，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太阳最毒的时候，柏油路上的热浪能把人烤化。唐舞麟戴着头盔，穿着长袖外卖服，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这是为了防晒，也是为了避免骑车时被风吹得生疼，可此刻却像穿了件密不透风的蒸笼。

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车把上，很快被蒸发。他每骑一段路就拧开水瓶灌几口，冰水进了喉咙，瞬间变成热的，顺着食道往下烧。路过西城区的街角时，他下意识往斜对面瞥了一眼，“先锋极速”的招牌在阳光下有点晃眼，吧台后面好像坐着个人，看不清脸。

心思刚晃了一下，电动车突然碾过一块凸起的井盖，震得他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奶茶洒出来。“专心点。”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加快速度往师范学院赶。

到了校门口，联系上取餐的女生，送完单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快压到树梢，可热度丝毫没减。唐舞麟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红绿灯都开始晃，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蝉在叫。

到了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离网吧只剩一个路口的距离。他想再往前骑一段，找个树荫歇脚，可胸口突然像被巨石压住，呼吸变得困难，视线也开始模糊。

“糟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猛打方向，把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的树荫下。车还没停稳，他就撑着车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不能晕在路中间。这个念头撑着他，掏出手机给站长打了个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哥……我在西城区十字路口……有点中暑……剩下的单……麻烦你找人接一下……”

说完这句，他连手机都没力气收好，直接瘫坐在人行道的树荫下。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可身体里的燥热却像野火一样蔓延。他能听见马路上的车鸣声，能看见“先锋极速”的招牌在热浪里扭曲，可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彻底闭上了眼。

失去意识前，他好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柠檬草香，和那天在网吧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唐舞麟的意识才像生锈的齿轮，慢悠悠地转起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晃得人发晕，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滴下来。“医院？”他哑着嗓子嘀咕，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中暑晕倒前的事——39度的高温，滚烫的柏油路，还有胸口那阵窒息般的闷痛。

也是，在这城市里他没什么亲人，唯一的哥们谢邂上周就嚷嚷着要去邻市看漫展，现在指不定在哪儿疯玩。除了好心的路人，谁还能把他送到医院？

正这么想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唐舞麟下意识转头看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门口站着的女生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是许久未见的古月。

她好像瘦了点，也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里带着点刚从外面进来的疲惫，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四目相对，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唐舞麟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古月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股清冷的调子，听不出太多情绪：“醒了？”

唐舞麟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傻乎乎地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古月走进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瓶矿泉水和几个面包。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收费单，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帮你垫付了医疗费，一共七百三十二。”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回头记得还我钱。”

唐舞麟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窘迫，也不是不好意思，是突然涌上心头的热。他看着那张收费单，又看看古月额角的汗，突然明白过来——哪是什么路人，肯定是她路过时发现了晕倒的自己。

他想起晕倒前闻到的那股柠檬草香，想起她网吧就在路口对面，想起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却总在不经意间让人觉得被妥帖照顾着。

“我……”他攥紧了输液的手，指尖有点抖，“谢谢你，古月。钱我一定尽快还你，还、还有上次的蛋糕……”

“先养好病。”古月打断他，指了指床头柜，“护士说你醒了可以喝点水，面包也放这儿了。”

她说完就要走，唐舞麟急忙喊住她：“等等！”

古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他想问她怎么知道自己晕倒了，想问她是不是特意跑了一趟，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外面还热吗？”

古月愣了一下，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弯，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嗯，还挺热的。”她说完，轻轻带上了病房门。

门合上的瞬间，唐舞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得像擂鼓。他看着床头柜上的矿泉水和面包，突然觉得这瓶水，比他今天喝的所有冰水都要解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