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膝盖上的创可贴还带着点微凉的药味，唐舞麟坐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愣。刚才摔那一下不算重，但磨破的皮肤沾了灰，一动就隐隐作痛。手机APP里还在不断跳出新单提醒，可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悬在“接单”按钮上，就是按不下去。

大概是摔懵了，也可能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还没过去。他抬头望了眼“先锋极速网吧”的招牌，玻璃门里，古月的身影偶尔会从吧台后晃过，始终是安安静静的样子。她没再出来看他，也没像驱赶闲杂人等似的过来赶他，就好像他坐在这儿，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风卷着几片落叶扫过脚边，唐舞麟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与其在这儿耗着，不如进去坐会儿——反正开台机子的钱，还抵不上半单外卖的收入，权当歇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住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推开了网吧的门。

“开台机子。”他走到吧台前，声音有点不自然。

古月抬了下头，目光在他膝盖上顿了顿，没多问，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身份证。”

唐舞麟赶紧摸出身份证递过去。她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他下意识缩回手，差点把身份证掉在地上。

“27号机，押金20。”古月把身份证和一张蓝色的上机卡推回来，视线又落回面前的账本上，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触碰从未发生过。

唐舞麟捏着卡，扫了眼网吧里的座位。27号机就在吧台斜对面，隔着两排座位的距离，抬眼就能看见她的侧脸。这位置倒是巧了，他心里嘀咕着，拉开椅子坐下。

电脑开机的间隙，他打量着周围。网吧里比傍晚时安静些，几个常客还在埋头打游戏，有人端着泡面经过吧台时，特意绕了个弯，离古月远远的，嘴里嘟囔着“刚泡的，味儿大”。唐舞麟想起之前听说的，说这网吧里连最不守规矩的烟鬼，到了吧台前都会自觉掐烟，现在看来倒是真的。大概是没人舍得让那个清冷干净的姑娘，被烟味和泡面味熏着吧。

桌面弹出登录界面，唐舞麟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那个许久没碰过的图标——《魂师荣耀》。这游戏是他高中时玩的，后来忙着打工赚钱，账号早就尘封了。今天不知怎么的，就想登上去看看。

输入账号密码时，他手指都有点抖。进度条慢悠悠地爬着，屏幕上跳出熟悉的登录动画，背景音里传来游戏角色的嘶吼和技能特效的音效，瞬间把他拉回了几年前的夏天。

“居然还没注销。”他小声嘀咕着，看着自己的角色出现在出生地。那是个穿着初级魂师服的少年，头顶顶着可笑的ID“舞麟不是咸鱼”，手里的长刀锈迹斑斑，连技能图标都蒙着层灰——显然是太久没登录，系统给的“尘封状态”特效。

唐舞麟试着操纵角色往前走了两步，结果鼠标一滑，角色直接撞在了旁边的石头上，还差点摔进旁边的水沟里。

“啧，手生得够可以的。”他自嘲地摇摇头，点开匹配界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打把人机练练手总没问题吧？

结果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选英雄时他凭着记忆点了个近战魂师，加载界面跳出来，队友清一色的满级账号，只有他的角色等级停留在尴尬的35级，装备栏里还挂着两件白装。

进入游戏后，唐舞麟彻底懵了。几年没玩，地图改了，技能键位换了，连野怪的刷新时间都不一样了。他操控着角色在地图上瞎逛，想去打个小怪练练手，结果迎面撞上对方的英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套技能带走了。

“First Blood！”

系统提示音在耳机里炸开，唐舞麟的脸瞬间红了。他赶紧操纵角色回泉水，手指在键盘上乱按，结果把回城技能按成了闪现，直接冲到了对方塔下，又被塔攻击秒掉了。

“double kill！”

耳机里传来队友的骂声：“这是哪儿来的菜狗？送人头呢？”

唐舞麟手忙脚乱地解释：“抱歉抱歉，好久没玩了……”

可他越慌越乱。好不容易从泉水出来，想跟着队友混经验，结果跑错了路，把对方的打野引到了自家野区；团战的时候他想放个大招，结果手滑按成了治疗，眼睁睁看着队友被团灭；最后连小兵都追着他打，他绕着塔跑了三圈，还是被小兵活活打死了。

“哈哈哈这哥们儿是来搞笑的吧？”旁边座位的男生探过头来，看了眼他的屏幕，笑得直拍桌子，“35级打排位？还带白装？哥你是从远古时代穿越来的吧？”

唐舞麟的耳朵都红透了，正想关掉游戏，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啧，你这操作……”

他猛地回头，心脏差点跳出来。古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个马克杯，正低头看着他的屏幕。她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耳后，带着点淡淡的柠檬草香，大概是刚泡了什么茶。

“古、古月？”唐舞麟结巴了，手忙脚乱地想关掉游戏界面，“我就是随便玩玩，好多年没碰了，有点……”

“往左上走三步，二技能蓄力。”古月没理他的解释，视线落在屏幕上，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菜名。

唐舞麟下意识照做，操纵角色往左上方挪了三步，按下二技能。角色手里的长刀突然亮起红光，向前划出一道弧形的刀气，正好把冲过来的对方英雄劈成了残血。

“闪现接大招。”她又说。

唐舞麟手指一顿，赶紧按了闪现，角色瞬间出现在对方英雄身后，紧接着按下大招。长刀插进地面，激起一圈金色的魂环，对方英雄惨叫一声，直接被秒了。

“Nice！”旁边的男生吹了声口哨，“小姐姐可以啊！”

唐舞麟愣在那儿，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击杀”提示，又扭头看了看古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随口说了句话，可刚才那两下操作，精准得像教科书。

“你……你也玩这个？”他结结巴巴地问。

古月端着杯子抿了口茶，眼神落在他的角色上：“以前玩过。”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右上角，“这个版本打野刀改了，你出的那把早就废了，换下面那把紫色的。还有，你这英雄现在要主加三技能，二技能只是过渡。”

唐舞麟赶紧照她说的改，手指都有点抖。原来自己刚才连技能加点都错了，难怪打得像个笑话。

“谢、谢谢啊。”他挠了挠头，感觉脸颊发烫。

古月没说话，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打排位了，先去人机练三天补刀。”

说完，她端着杯子回了吧台，留下唐舞麟一个人对着屏幕发呆。旁边的男生凑过来，一脸八卦：“哥，你认识前台小姐姐啊？她可是第一次主动跟人说这么多话，平时我们问她游戏里的事，她都懒得搭理。”

唐舞麟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含糊着：“不、不太熟……”

他重新看向屏幕，角色还站在原地，手里的长刀似乎比刚才亮了点。耳机里队友还在吵吵嚷嚷，但他突然觉得，刚才那些骂声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

他关掉排位界面，乖乖点开了人机模式。加载的时候，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吧台。古月正低头看着账本，夕阳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发垂在肩膀上，发梢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突然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唐舞麟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连游戏加载完成的提示音都没听见。

网吧里依旧充斥着键盘声和游戏音效，可唐舞麟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刚才她那句带着点无奈的“啧，你这操作”。

他突然觉得，今天摔那一跤，好像也不算太倒霉。至少，他知道了古月会玩《魂师荣耀》，知道了她教别人打游戏时，声音里会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耐心，还知道了……被她盯着打游戏的感觉，其实挺让人慌乱的。

唐舞麟操纵着角色冲向前方的野怪，这一次，手指稳多了。

唐舞麟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吧台飘。

刚结束一局人机，虽然还是打得磕磕绊绊，但比第一局顺畅多了。他正琢磨着古月说的“补刀技巧”，就听见门口传来动静。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站起身，把外套甩在肩上，路过吧台时特意停了停。

“古月姐，走了啊。”男生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生日快乐啊，回头给你带奶茶。”

古月抬了抬眼，手里的笔没停：“谢了，路上小心。”

“得嘞！”男生应着，脚步轻快地推门出去了。

唐舞麟心里“哦”了一声，原来刚才那单蛋糕真是给她的。他看着屏幕上自己那个还在泉水里打转的角色，突然觉得有点可惜——那蛋糕要是没摔，此刻大概就摆在吧台角落，说不定还插着那只歪头笑的小熊蜡烛。

正想着，又有两个男生结伴离开。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走到吧台前时，从背包里摸出个小小的包装袋子递过去：“古月，这个给你。”

“什么？”古月抬头。

“就……朋友从外地带的糖，挺好吃的。”眼镜男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微微发红，“生日快乐。”

古月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手，对方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谢谢。”她把袋子放在吧台上，压在账本旁边，“慢走。”

“嗯嗯！”两个男生快步走了，出门时还能听见他们小声嘀咕：“你看你那怂样……”“要你管！”

唐舞麟看得有点出神。他送外卖时也常来网吧，见过不少网管和顾客打交道，大多是冷冰冰的，问一句答一句，像古月这样被人记着生日，还主动送东西的，真是少见。

他又想起刚才那个绕着吧台走的泡面男，想起那些自觉掐灭烟头的烟鬼，突然明白这家“先锋极速”为什么能压过对面——古月就像块磁石，不是靠热情，也不是靠讨好，就凭那份清冷里藏着的温和，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舍不得唐突。

“喂，哥们儿，发什么呆呢？”旁边座位的男生推了他一把，“野怪都刷新三遍了，你英雄还在塔下罚站呢。”

唐舞麟回过神，赶紧操控角色冲出去。结果手忙脚乱，又被野怪拍死了。

“啧。”他自己都忍不住咂舌，余光瞥见吧台方向，古月不知什么时候抬了头，正看着他的屏幕。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心脏又开始乱跳。古月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那么淡淡扫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账本，仿佛刚才只是不经意间抬了下头。

可唐舞麟总觉得，她刚才那一眼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日里化了一半的冰，有点凉，又有点软。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鼠标。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先把这局人机打赢再说——总不能让她觉得，自己真是个连野怪都打不过的菜狗。

屏幕上的英雄重新从泉水出发，这一次，唐舞麟的眼神专注了不少。吧台方向偶尔传来撕包装的声音，大概是古月在拆刚才那袋糖。他没敢再抬头，只在心里悄悄说了句：

生日快乐，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