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祭坛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古月站在祭台中央，玄铁镣铐早已被卸下，取而代之的是箍在额间的“控魂环”——那是武魂殿特制的魂导器，能强行篡改人的意识，将所有反抗的念头碾碎成服从的指令。

她的眼神空洞得像结冰的湖面，曾经流转着星光的眼底，此刻只剩下麻木的顺从。极致之冰的魂力在她指尖缓缓流淌，却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像被线操控的木偶，每一次波动都精准地遵循着控魂环的指令。

“抬起头。”主上的声音从祭台下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坐在铺着白虎皮毛的座椅上，身后站着穆老和几位长老，目光像审视祭品般落在古月身上。

古月依言抬头，空荡的视线扫过祭坛下方——那里跪着一排衣衫褴褛的人，是从乐营抓回来的幸存者。老石的右腿依旧不自然地扭曲，却还是努力挺直脊背；瘸腿魂师紧紧攥着瞎眼阵图师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哑巴少年被堵住了嘴，却拼命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们的脚下刻着传送阵的纹路，蚀星砂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紫芒。古月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正在吸收他们体内残留的魂环能量，像贪婪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他们的生命。

“看到了吗？”主上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这些就是你拼命想保护的人。现在，他们的生死，握在你手里。”

控魂环突然收紧，传来尖锐的刺痛。古月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极致之冰的魂力瞬间变得狂躁——这是控魂环在施压，逼她执行指令。

“用你的极致之冰，刺穿他们的心脏。”主上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扎进古月的意识，“他们的魂环能量必须在最纯净的状态下被吸收，死在你手里，是他们的‘荣幸’。”

古月的指尖抬起，淡蓝色的冰棱缓缓凝聚。冰棱的尖端泛着寒光，正对着祭坛下方的老石。

“不……”她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意识在剧烈挣扎。控魂环的刺痛越来越强，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脑髓，可她还是拼命对抗着——那是老石，是在乐营里给她麦饼、替她挡刀的老石，她怎么能对他动手？

“反抗只会更痛苦。”穆老在一旁冷笑，“控魂环会一点点蚕食你的意识，直到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与其变成没有思想的傀儡，不如痛快点执行命令。”

古月的额头渗出冷汗，身体摇摇欲坠。她能感觉到意识正在被剥离，那些关于史莱克的记忆，关于唐舞麟的约定，关于乐营里的日夜，都像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点点模糊。只有老石递来麦饼时的温度，还残留在掌心，支撑着她最后一丝清醒。

“动手！”主上的声音陡然拔高。

控魂环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古月的身体猛地一颤，指尖的冰棱瞬间暴涨！她眼睁睁（在意识里）看着冰棱朝着老石飞去，却连偏一下方向的力气都没有——控魂环已经彻底接管了她的身体，她的意识被囚禁在这具躯壳里，只能作为旁观者，看着自己变成屠戮的工具。

“古月！别信他们的！”老石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喊起来，他拖着断腿，竟然朝着冰棱的方向挪了半步，“我们本来就是要死的人，能死在你手里，总比被武魂殿当成肥料强！”

他的声音嘶哑却响亮，像一记重锤，敲在古月濒临破碎的意识上。

“走！带着我们的份，活下去！”瘸腿魂师跟着喊道，他用力推开身边的瞎眼阵图师，自己却朝着冰棱的方向迎了上去。

“呜呜——”哑巴少年发出含混的嘶吼，他挣脱看守的束缚，像颗炮弹般扑向冰棱，用后背挡住了老石和瘸腿魂师。

冰棱刺穿血肉的声音在祭坛上回荡。

哑巴少年的身体顿住了，鲜血顺着冰棱的纹路缓缓流下，染红了脚下的传送阵。他艰难地转过头，对着古月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像在说“没关系”。

古月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控魂环的红光再亮，也挡不住她眼底（虽然看不见）涌出的泪水。那些被强行压制的记忆瞬间回潮——乐营里的稻草堆，老石的拐杖，瘸腿魂师的调侃，瞎眼阵图师的沉默，哑巴少年偷偷塞给她的野果……那些在绝境里相互取暖的碎片，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啊——！”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极致之冰的魂力突然失控般暴涨！不是攻击，是朝着自己的额间——她想用魂力震碎控魂环，哪怕代价是魂脉尽断，哪怕从此变成彻底的废人，也不要再做武魂殿的傀儡！

“拦住她！”主上的惊呼声响起。

穆老和几位长老同时出手，魂力像潮水般涌向古月。可已经晚了——极致之冰的魂力撞上控魂环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控魂环裂开了一道缝隙。古月的意识趁机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祭台边缘冲去——她要跳下去，要和老石他们死在一起，就算是死，也不能再对他们动手！

可她刚跑出两步，就被穆老的魂力缠住。苍老的手掌按在她的后心，强行将她按回祭台中央。

“真是个不听话的丫头。”穆老的声音冰冷刺骨，“既然你这么想死，那就先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最后再轮到你。”

他的魂力顺着古月的后心涌入，强行操控着她的手臂抬起。这一次，指尖的冰棱对准了瞎眼阵图师。

“不……放开我……”古月的意识在呐喊，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冰棱再次凝聚。

瞎眼阵图师没有躲闪。他对着古月的方向，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画着什么——是乐营排水口的纹路，是他们约定好的、代表“希望”的记号。

“我们没白护着你。”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释然的平静，“能让武魂殿这么忌惮的丫头，肯定能给他们带来报应。”

冰棱落下的瞬间，古月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地牢的。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每个骨缝都在疼。额间的控魂环已经修复，红光比之前更亮，牢牢锁着她的意识，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祭坛的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鼻尖。老石的断腿，瘸腿魂师的背影，瞎眼阵图师的指尖，哑巴少年的笑容……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像永不熄灭的烙印。

她亲手杀死了他们。在控魂环的操控下，用她最引以为傲的极致之冰魂力，刺穿了那些曾给她温暖、给她希望的人。

这个认知像剧毒，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比蚀骨散更痛，比控魂环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醒了？”穆老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带着虚伪的关切，“主上说，你表现得很好。等禁术结束，就彻底修复你的控魂环，让你成为武魂殿最锋利的武器。”

古月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神空洞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连麻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穆老见她毫无动静，也失去了兴趣，转身离开时，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们在密林里抓到了几个试图靠近祭坛的史莱克学生，主上把他们关在了隔壁地牢，说不定……你很快就能见到唐舞麟了。”

唐舞麟……

这个名字像投入死海的石子，在古月死寂的意识里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来了？他看到她留下的信号了？他是来救她的，还是来阻止禁术的？

如果他看到现在的她，看到这个亲手杀死同伴的、被武魂殿控制的傀儡，会是什么表情？会厌恶地转身，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眶说“没关系，我带你回家”？

控魂环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将这些念头强行压了下去。古月的身体微微一颤，眼底的那丝涟漪瞬间消失，重新被麻木的顺从覆盖。

她不能想他。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不能让他因为她，也落得和老石他们一样的下场。

地牢外传来禁术启动的轰鸣声。大地开始轻微震颤，空气中的蚀星砂气息越来越浓。古月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控魂环的红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曾经明媚的脸庞照得格外诡异。只有紧握的指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那是她在意识深处，对自己施加的、唯一的惩罚。

她失败了。没能阻止禁术，没能保护同伴，没能守住自己。

可她知道，只要控魂环还有一丝缝隙，只要唐舞麟还在外面，只要武魂殿的阴谋还没彻底得逞，她就不能真的沉沦。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未竟的约定，那些藏在心底的、对唐舞麟的承诺，都是她在黑暗中，必须抓住的、最后的光。

哪怕这束光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哪怕她要在无边的痛苦和自责中，日复一日地承受控魂环的折磨，她也会攥紧这束光。

因为她是古月。是那个在乐营里从未放弃的古月，是那个宁愿自毁魂脉也要反抗的古月，是那个……就算双手沾满鲜血，也从未忘记“守护”二字的古月。

地牢外的轰鸣声越来越响，禁术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古月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控魂环的红光将意识笼罩。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反抗，才刚刚开始。不是用魂力，不是用武力，而是用这具被控制的躯壳，用这颗在绝望中依旧不肯熄灭的心，在武魂殿的心脏里，埋下一颗名为“毁灭”的种子。

总有一天，这颗种子会发芽。会带着乐营所有人的恨意，带着她未说出口的忏悔，将这座囚禁她的牢笼，彻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