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走出骨市时，暮色已浸成墨色。青石板路上的金血痕迹被夜风一吹，竟凝成细碎的金粉，沾在他的靴底——那些金粉落地的瞬间，石板下又传来窸窣响动，像是有更多骨屑正顺着缝隙往上涌。
“等等！”老骨匠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他背着个磨破的皮袋，佝偻的脊背在月光下像块被岁月啃过的老骨头，“这东西你得带上。”
皮袋里滚出个黑陶小瓶，塞子一拔，就飘出股铁锈混着草木的气味。“是‘续骨草’磨的粉，”老骨匠往他手里塞了块油布，“碎龙骨啃你旧骨时，用这粉混着血敷在骨纹处，能少受点罪。”
油布上还包着半块烤得焦脆的兽肉。林野捏紧陶瓶，指腹蹭过瓶身的刻痕——那纹路和他锁骨的骨纹有几分像，都是蜷曲的龙形。
“您认识我爹娘？”他突然开口。老骨匠刚才拿出兽皮卷时，指尖在“葬龙渊”三个字上顿了顿，那不是陌生的停顿，是藏着往事的犹豫。
老骨匠往骨市方向瞥了眼，测骨碑的裂纹里还在渗着淡白的光。“你爹当年是青阳城的‘骨猎’，”他声音压得很低，“专门去险地猎取带骨纹的异兽。十年前他从葬龙渊回来，怀里就揣着那块兽骨牌，说找到‘能护着你们娘俩’的东西。”
骨猎？林野攥紧兽骨牌。他只记得爹娘总在月圆夜擦拭骨牌，牌上的“龙”字会泛出微光。那时他以为是普通的兽骨，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异兽骨，是碎龙骨的容器。
“骨市的守卫来了。”老骨匠推了他一把，“是赵家的人。刚才那高壮少年是赵家三公子，他爹是青阳城的骨卫统领，最恨有人坏赵家的脸面。”
林野刚拐进巷口，就听见靴底碾过石子的声响。三个穿黑甲的守卫堵在巷尾，甲片上的兽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是“狼骨卫”，赵家豢养的私卫，骨相都是五等以上的狼骨，能生撕猛虎。
“赵统领有令，带林野回府问话。”领头的守卫抽出腰间骨刀，刀身泛着青灰，是用三阶骨兽的腿骨锻的，“别逼我们拆了你的骨头。”
林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斑驳的土墙。锁骨处突然发烫，碎龙骨在皮肉里动了动，像在催促。他想起老骨匠的话——碎龙骨以骨养骨，那别人的骨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掌心就传来刺痛。黑珠寄生的地方，皮肤下凸起道尖棱，像要刺破皮肉。守卫的骨刀已经劈过来，刀风里带着狼骨的腥气。
林野侧身躲开，右手往墙上一按——指骨在瞬间发出“咔咔”的脆响，不是断裂，是关节突然拉长，指尖爆出半寸长的骨尖，泛着淡金的光。这一下按在守卫的甲片上，竟像锥子扎进木头，直接戳穿了狼骨甲。
“凡骨怎么可能——”守卫惨叫着后退，甲片下渗出的血滴在地上，立刻被涌上来的骨屑裹住，滋滋作响。
林野也愣住了。他能感觉到碎龙骨在吸食那滴血里的骨气，锁骨的龙纹亮了亮，刚才被骨刀划破的小臂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肉下，骨纹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是碎龙骨在抢骨气！”另一个守卫反应过来，从怀里摸出个铜哨，“吹骨哨，召骨犬！”
哨声尖锐，像骨头摩擦。巷口很快传来兽吠，三只骨犬扑了进来——那是用兽骨拼接的傀儡，眼窝嵌着幽绿的骨晶，獠牙是磨尖的兽骨，专啃活人的骨缝。
林野转身就跑，靴底的金粉撒在地上，骨犬踩上去，爪子突然冒起白烟。他这才发现，那些被金血浸染的骨屑，竟在身后连成了条细线，像有生命似的，缠住了骨犬的腿。
“往城西跑！”老骨匠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他不知何时爬了上去，正往下扔骨钉，“城西是乱葬岗，赵家的人不敢去——那里的老骨头，比他们的狼骨硬！”
林野冲进城西乱葬岗时，骨犬的吠声已经远了。坟包间飘着磷火，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土，是层层叠叠的碎骨。碎龙骨突然在锁骨处剧烈跳动，像遇到了同类。
他蹲下身，抓起把骨屑。那些骨头碎得很彻底，却在掌心微微发烫，顺着指缝往皮肤里钻——不是侵蚀，是融合。锁骨的龙纹亮起，这次不再是蜷缩的形状，龙首抬起，鳞片的纹路清晰了些，竟隐隐透出九道爪痕的轮廓。
“原来不止活人的骨，老骨头的骨气也能养你。”林野低声说。黑珠在皮肉里蹭了蹭，像在回应。
坟包后突然传来咳嗽声。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拄着骨杖站起来，杖头是颗磨得光滑的颅骨，眼窝对着林野：“碎龙骨的宿主？五十年了，总算又等来一个。”
老者掀开袍角，露出的小腿竟是截白骨，骨面爬满和林野相似的龙纹，只是颜色更暗，像快熄灭的火：“老夫当年是骨帝的侍从，五十年前跟着他去葬龙渊。他就是在那丢了半副龙骨，回来后骨相从龙凤纹降成凡骨，三年就没了。”
林野心头一震：“骨帝也去过葬龙渊？他也有碎龙骨？”
“不是碎龙骨，是‘真龙骨’。”老者敲了敲骨杖，颅骨眼窝亮起绿光，“骨帝是上古龙族的后裔，本该觉醒九爪龙相，却在葬龙渊被‘蚀骨瘴’啃了龙骨。那瘴气专蚀龙血骨，你这碎龙骨虽是龙骸所化，进去了也一样会被啃——除非找到‘龙血苔’，那是唯一能挡住蚀骨瘴的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块残破的骨片，上面刻着半张地图，和林野的兽皮卷能拼在一起。“这是骨帝当年画的，葬龙渊深处有座‘锁龙台’，台底的石缝里长着龙血苔。但那里守着‘骨尸龙’，是上古龙尸被蚀骨瘴养出来的怪物，专吃带龙纹的活物。”
林野接过骨片，刚碰到指尖，碎龙骨突然躁动起来。乱葬岗的骨屑像被惊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脚边堆成个小丘。老者的骨杖突然“嗡”地一声，杖头颅骨转向东方——那里是青阳城的方向，隐约有火光闪动。
“赵家把骨市的事报给‘骨殿’了。”老者的声音沉下来，“骨殿最忌讳碎龙骨这种‘逆天之物’，他们的‘搜骨使’最快明天就到。搜骨使的骨相是七等鹰骨，能嗅出十里内的龙气，你留不住了。”
林野站起身，锁骨的龙纹已经稳定成半醒的状态。他摸了摸靴底，金粉还在发光——那些跟着他的骨屑，不知何时凝聚成了条细瘦的骨蛇，盘在他的脚踝，鳞片是用碎骨拼的。
“我现在就去葬龙渊。”他将兽皮卷和骨片叠好，塞进怀里，“三个月，足够了。”
老者看着他脚踝的骨蛇，突然笑了：“你爹娘没告诉你吧？他们当年不是死于兽潮，是为了护着碎龙骨，引着骨殿的人往葬龙渊跑，最后……”他顿了顿，骨杖在地上敲出个坑，“他们的骨殖，现在应该就在锁龙台底下，成了龙血苔的养料。”
林野的指尖猛地攥紧，指骨又发出细碎的响声。这次不是生长，是愤怒——碎龙骨在他皮肉里发出低吼，乱葬岗的骨屑突然腾起，在空中凝成条模糊的龙影，对着青阳城的方向嘶吼。
“去吧。”老者将骨杖递给了他，“这杖能挡三次蚀骨瘴。记住，碎龙骨养到第三爪时，你会开始忘事——那是它在啃你的记忆骨，别丢了自己的名字，不然会彻底变成龙的容器。”
林野接过骨杖时，脚踝的骨蛇突然窜上他的手臂，贴着锁骨的龙纹盘成圈。他转身冲进夜色，骨屑跟着他的脚印涌动，像条不断延长的骨河。
青阳城的城楼上，赵家统领望着城西的方向，手里捏着块刚从测骨碑裂缝里捡的碎骨——那碎骨上的“林”字，正慢慢渗出血色，和他腰间令牌上的“骨殿”二字产生了共鸣。
“碎龙骨，寄龙骨……”他冷笑一声，“骨殿要的东西，从来跑不掉。”
而此时的林野，已经走出了青阳城地界。他低头看了眼锁骨，龙纹的第一道爪痕已经彻底清晰，像枚刚刻好的印记。碎龙骨在皮肉里轻轻颤动，不是疼，是种新的连接——他能感觉到，远方葬龙渊的方向，有无数碎骨正在苏醒，等着他去唤醒。
骨杖的颅骨眼窝里，绿光忽明忽暗，映着他眼里的金色竖瞳。三个月，兽潮会来；三个月，他要养出龙爪，找到龙血苔，还要……去见爹娘最后留下的骨殖。
夜风里，除了骨屑摩擦的声响，还多了丝极轻的龙鸣，像从很远的过去传来，又像在很近的未来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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