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指节砸在青石板上时,指骨错位的脆响混着围观者的哄笑,在暮色里荡开。
“三等骨相的废物,也敢来抢淬骨泉的名额?”高壮少年一脚踩在他后颈,靴底碾过他沾满血的衣襟,“看看你这手骨,捏碎了都凑不齐半副像样的骨纹——”
话没说完,少年突然惨叫着跳开。林野趴在地上,右手五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指缝间却渗出淡金色的血,滴在石板上竟灼出细小的坑。更骇人的是他领口露出的锁骨处,原本平滑的骨面不知何时爬满细碎的纹路,像条蜷缩的小龙,正随着他的喘息轻轻起伏。
这是青阳城的“骨市”。每月十五,凡年满十六的少年都能来此测试骨相——骨相分九等,一等生有龙凤纹,能引天地灵气入体;三等如林野,骨纹淡如蛛丝,终其一生不过是搬砖劈柴的凡骨;至于九等,据说生下来就带着碎骨,活不过十三岁。
林野今年十六,是骨市的“老常客”。三年前父母在兽潮里被啃得只剩副碎骨,留给他的只有块磨得发亮的兽骨牌,牌上刻着个模糊的“龙”字。他总在夜里摸到这块骨牌发烫,锁骨处的骨纹就跟着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钻出来。
“把他拖去喂骨兽。”高壮少年捂着被金血灼红的脚踝,眼里的狠戾混着忌惮,“凡骨流金血,是不祥兆头。”
两个跟班刚要动手,骨市中央的测骨碑突然嗡鸣起来。石碑高三丈,通体雪白,能映出骨相纹路——此刻碑面竟浮现出条虚影,不是常见的虎豹纹路,而是条鳞爪分明的龙,正对着林野的方向低头嘶吼。
全场瞬间死寂。
测骨碑百年未显异象,上一次映出龙影,还是五十年前青阳城出了位龙凤骨相的天才,如今已是执掌三州的“骨帝”。
“他……他不是三等骨相?”有人颤声开口。
林野挣扎着坐起来,右手的碎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金血顺着指缝滴在骨牌上。骨牌突然裂开道缝,里面滚出颗米粒大的珠子,通体漆黑,却在落地瞬间发出细微的龙鸣,像刚破壳的幼兽在哼唧。
“是……是‘碎龙骨’!”骨市角落的老骨匠突然跌坐在地,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古籍上说,上古有龙战死,碎骨化珠,能寄生在凡骨里——宿主需以自身碎骨为食,养出真龙骨!”
话音刚落,那颗黑珠突然钻进林野的掌心,顺着血管往锁骨处钻。他疼得蜷缩在地,锁骨的骨纹骤然亮起,像条被点燃的龙,每片鳞甲都在发烫。测骨碑上的龙影也跟着躁动,碑面浮现出几行古字:
“碎龙骨生,九爪将现;
以骨养骨,以命换鳞;
七月十五,兽潮再临——”
最后四个字刚显出来,测骨碑突然迸出裂纹。林野锁骨处的骨纹猛地炸开,他像被扔进滚油里,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声低吼,竟带着龙吟的震颤。
高壮少年早吓得瘫在地上。林野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瞳孔里,竟映出对金色的竖瞳,像极了测骨碑上的龙影。
“你说……谁是废物?”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石板下的骨屑都在震颤。右手刚愈合的指骨突然又发出细碎的响声,这次不是断裂,是生长——指节变长,骨纹凸起,竟隐隐透出龙爪的形状。
老骨匠爬过来,颤抖着摸向他的锁骨:“孩子,你这不是凡骨……是‘寄龙骨’。碎龙骨寄生的地方,会吃掉你的旧骨,长出真龙的骨殖。”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兽皮卷,“这是你父母当年托我保管的,说等你锁骨骨纹发光时交给你。”
兽皮卷上画着幅地图,终点标在青阳城以西的“葬龙渊”,旁边写着行小字:“碎龙骨需葬龙渊的‘龙血苔’滋养,否则三月后会反噬宿主,啃食你的魂魄。”
林野攥紧兽皮卷时,掌心的黑珠又动了动,这次不是疼,是种奇异的牵引感,像葬龙渊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测骨碑的裂纹越来越大,碑顶的月光突然凝成道光柱,落在他锁骨处,骨纹里竟渗出丝极细的龙气,卷着地上的骨屑,在他指尖凝成片小小的龙鳞。
“七月十五……还有三个月。”林野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在兽潮来之前,我要去葬龙渊。”
他没注意到,被金血灼过的青石板下,无数细碎的骨屑正在蠕动,像被唤醒的蚁群,顺着他的脚印,往青阳城之外的方向爬去。而测骨碑最后裂开的缝隙里,掉出半块刻着“林”字的碎骨,与他怀里的兽骨牌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