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味的牢笼

沈棠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根细针在刺。他裹紧身上那件明显属于林砚的宽大衬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他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

昨晚被林砚塞进车里时，他全程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直到路灯变成成片的树影，才恍惚意识到他们在往城郊走。这栋别墅大得吓人，客厅的水晶灯亮起来时，晃得他眼睛发疼，林砚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他没应声，只是攥着书包带，像只误入领地的幼兽。

楼下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声响。沈棠扒着楼梯扶手往下看，林砚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正弯腰从消毒柜里取杯子。晨光透过雨雾落在他侧脸，把轮廓磨得柔和了些，可那双手握着杯柄的姿态，依旧透着不容错辨的掌控力。

“醒了？”林砚忽然抬头，目光精准地撞上他的视线，“下来吃早餐。”

沈棠慢吞吞地走下楼，脚刚沾到客厅的地毯，就听见林砚说：“校服我让张妈洗好了，在你床头。今天先去学校办手续，下周正式上课。”

他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学校在哪？”

林砚端着两杯咖啡转过身，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你父亲的遗物里有你的学生证。”他把其中一杯热牛奶推到沈棠面前，“加了糖，尝尝。”

沈棠没动。他想起父亲床头柜最下层的铁盒子，里面除了学生证，还有母亲留下的几张照片，和他偷偷藏起来的、画了一半的素描本。那些东西，林砚是不是也全看过了？

“你还翻了什么？”他的声音发紧，指尖掐进掌心。

林砚搅拌咖啡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阳光透过他身后的落地窗进来，在他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却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棠棠，”他放下勺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你的监护人。”

这五个字像块冰，砸得沈棠哑口无言。是啊，监护人。法律上站在他这边的人，现在要接管他的一切了。

早餐是张妈做的三明治，烤得外酥里嫩。沈棠没胃口，小口抿着牛奶，甜腻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他看见林砚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学校班主任的微信界面，对方发来的消息里，“麻烦林先生了”几个字格外刺眼。

“吃完带你去买些日用品。”林砚擦了擦嘴角，“你的书包太旧了，换个新的。”

沈棠猛地攥紧杯子：“我不用！”

他的书包是初二时父亲送的，边角磨破了皮，背带也松了线，可那是他现在为数不多的念想。林砚这副轻描淡写要换掉一切的样子，让他莫名火大。

林砚没生气，只是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沈棠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别动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瞬间红了。

林砚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张妈在楼上收拾你的房间，”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你的画具，我让她单独放在阳台的架子上了。”

沈棠愣住了。

他的素描本和颜料管都是最便宜的那种，挤颜料时总要用力甩半天，林砚怎么会……

“你画画很好。”林砚忽然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尤其是那幅画晚霞的，笔触很像你母亲。”

沈棠猛地抬头，撞进林砚含笑的眼睛里。那幅画是他去年生日画的，母亲最喜欢晚霞，他蹲在老房子的天台上画了一下午，后来随手夹在了素描本里。林砚不仅看了，还记住了。

喉咙突然哽住，那些到了嘴边的狠话全堵在了胸口。他别过脸，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奶泡，声音闷闷的：“关你什么事。”

林砚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完了杯里的咖啡。

去学校的路上，沈棠靠在车窗上看雨。林砚的车很稳，暖气开得很足，和他身上的雪松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他忽然想起昨晚在车上，自己累得打盹，头歪向车窗时，有只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颈。那触感温热，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无声息地将他裹住。

到了校门口，林砚把办好的手续递给他：“下午我来接你。”

沈棠接过文件夹，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林砚看着他转身跑向教学楼的背影，少年的肩膀还很单薄，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好，被风吹得轻轻晃。他忽然低声笑了，拿出手机给张群发消息：“把阳台的画架再擦一遍，下午可能要用。”

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汇成细流。林砚望着教学楼门口那抹消失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片深邃的暗。

他知道沈棠在怕什么。怕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是陷阱，怕自己会像依赖氧气一样依赖这雪松味的怀抱。可那又怎么样呢？

笼门已经打开了。

而他的小猎物，就算现在跑得再快，迟早也会回头——因为只有这里，有能让他活下去的、带着甜味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