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是被一股消毒水混着百合香的味道呛醒的。
灵堂里的白烛燃得正旺，火苗在风里轻轻晃，把墙上“奠”字的影子投得忽明忽暗。他半跪在蒲团上，膝盖早麻得没了知觉，额头抵着冰冷的灵柩边缘，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起来吧。”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沈棠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得脖颈线条冷硬。他比沈棠高出一个头还多，微微俯身时，沈棠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和这满室的悲伤气息格格不入。是林砚，他那个只在照片里见过几面的、名义上的舅舅。
沈棠别开脸，声音又哑又硬：“不用你管。”
他的脸颊还带着泪痕，眼尾泛红，明明是副快要哭断气的模样，偏要梗着脖子，像只炸毛的猫。林砚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地上凉，”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伸手想去扶沈棠的胳膊，“你父亲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你这样作践自己。”
“别碰我！”沈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太大，差点从蒲团上栽下去。他踉跄着站稳，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总算染上点血色，却是气的。“我爸怎么样，轮得到你来说？”
这话够冲，周围守灵的亲戚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尴尬和同情。林砚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弯腰捡起沈棠刚才甩动手臂时碰掉的黑纱，慢条斯理地叠好，再递过去。
“葬礼结束后，跟我走。”他没提沈棠的失礼，也没解释自己的身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拒绝——父亲突然去世，母亲走得早，家里除了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舅舅”，再没别的亲人了。可他就是恨林砚这副样子，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连自己的人生都要被这陌生人随意安排。
“我不跟你走。”他咬着牙，声音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抬头，迎上林砚的目光，“我自己能活。”
林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却让沈棠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是吗？”林砚向前半步，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清晰地闻到沈棠身上淡淡的、像奶糖一样的甜味，和少年人故作坚强的姿态格格不入。“棠棠，”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尾音带着点缱绻的意味，像在唤什么珍宝，“你现在连高中还没毕业，手里的钱够付下个月的房租吗？”
沈棠的脸“唰”地白了。
他被戳中了痛处，嘴唇哆嗦着，却想不出反驳的话。父亲走得突然，家里的积蓄几乎都用在了医药费上，他确实……一无所有了。
林砚看着他瞬间垮下去的肩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再逼问。他直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走吧，外面在下雨，我送你回去收拾东西。”
说完，他没再看沈棠，转身走向灵堂外。黑色的背影挺拔而孤冷，像一株沉默的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场。
沈棠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死死绞着衣角。灵堂里的烛火还在跳，映着他苍白的脸，像一朵被风雨打得摇摇欲坠的花。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就像落入蛛网的蝴蝶，明知对方是危险的猎手，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而那个看似温和的“舅舅”，正站在网外，带着笑意，等着他自己走进那座名为“家”的囚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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