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意。
李信站在府邸门口的廊下,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雨的寒气,银白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刚从城外的军营回来,甲胄上的血腥味被雨水冲淡了些,却仍在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冷硬。
“大人回来了。”侍从接过他的披风,低声禀报,“裴先生等您很久了,在书房温着酒呢。”
李信“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地穿过庭院。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廊檐下的灯笼,晃出一片暖黄的光晕。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推开门,便看见裴擒虎正踮着脚,试图够到书架最高层的一个青瓷酒壶。
少年穿着件月白色的软绸袍子,墨色的短发柔软地贴在额前,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李信!”
李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日来的杀伐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走上前,轻易就够到了那个酒壶,放在桌上:“说了别总踮脚,当心摔着。”
“我才不会摔。”裴擒虎撇撇嘴,转身给酒杯倒满温热的酒,递到他面前,“尝尝?我新酿的桂花酒,特意给你留的。”
酒液清冽,带着桂花的甜香,滑入喉咙时暖意四散。李信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在长安城的街头,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攥着拳头和几个地痞对峙,眼神里的倔强像野草一样蓬勃。
谁能想到,那样一个像小豹子似的少年,如今会乖乖待在他的府邸里,为他温酒,等他归家。
“今日训练累不累?”裴擒虎挨着他坐下,仰起脸问。他的鼻子很挺,睫毛又长又密,凑近看时,能看见眼底细碎的光。
“还好。”李信放下酒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呢?在家做了什么?”
“画了幅画,给你看。”裴擒虎献宝似的从案几上拖过一卷画轴,展开来,是一幅长安城的秋景图,笔法灵动,色彩明快,角落里还画着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老虎。
李信的目光落在那两只老虎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画得很好。”
“那是,也不看是谁画的。”裴擒虎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过来小声问,“听说……陛下又要派你出征了?”
李信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边境不稳,总要去的。”
裴擒虎的眼神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要去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我跟你一起去。”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信皱眉:“战场凶险,你不能去。”
“可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等你。”裴擒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怕……怕你像上次那样,带着一身伤回来。”
上次李信出征,中了敌军的埋伏,箭羽穿透了肩胛,回来时浑身是血,昏迷了三天三夜。裴擒虎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直到他醒来,才敢放声大哭。
李信的心软了下来,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少年的身体很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身上的硝烟味形成鲜明的对比。
“听话。”他低头,吻落在裴擒虎的发顶,“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裴擒虎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那你要每天想我。”
“好。”
“还要给我写信。”
“好。”
“不准看别的好看的人。”
李信失笑,捏了捏他的脸颊:“军中都是糙老爷们,想看也没有。”
裴擒虎这才满意了,抬头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红着脸埋进他怀里,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
窗外的雨还在下,书房里却暖融融的。李信抱着怀里温热的人,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觉得这世间最安稳的时光,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