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警报声突然炸响。林昭回头看见自家阳台亮起刺目的白光，父亲的怒吼混着防盗系统的蜂鸣在夜色里炸开。沈知遥拽着她冲进小巷，身后传来防盗窗打开的哐当声。

"往河边跑！"沈知遥喊得喘不过气，怀里的课本哗啦作响。林昭感觉脚下发软，却还是跟着拐过第七个路口。她们钻进废弃的船坞时，沈知遥的针织衫勾住了铁钉，撕开道长长的口子。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林昭攥紧沈知遥的手腕，摸到那里未愈的伤疤。远处探照灯扫过水面，照亮两人蜷缩的身影。

"找到他们了！"有人大喊。沈知遥突然笑了，牙齿咬破嘴唇，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林昭手背上。

突然一声枪响，林昭怔怔看着手背上的血。沈知遥站在她面前，她的血混着夜风的凉意，在皮肤上蜿蜒出诡异的纹路。探照灯越来越近，她却突然想起那个暴雨天——沈知遥也是这样，用嘴唇在她手腕划出血痕，说疼就咬住。

脚步声包围了船坞。沈知遥抹了把嘴角，手指深深扣住林昭的手腕："别松开。"她的声音像砂纸擦过，却带着笑意。林昭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远处救护车的鸣笛混在一起。

铁门被踹开的瞬间，沈知遥猛地把她推开。林昭撞在朽坏的木板上，听见此起彼伏的惊呼。有人扑过去时，她只看到沈知遥扬起脸，月光下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像她们初见那天图书馆台阶上的落叶。

警笛声里混进刺耳的刹车声。林昭蜷缩在角落，看着沈知遥被按在地上。她忽然想起那本《洛丽塔》扉页的字迹，想起剪碎又粘合的情诗，想起锁骨处胎记被攥得发烫。温热的液体再次漫过指尖，这次是掌心掐破的血。

林昭跪在血泊里，沈知遥的手指从她锁骨处滑落。胎记还发烫，像块烙印。警笛声戛然而止，脚步声踩碎船坞里的寂静。

“别动！”有人举枪逼近。林昭没动，只是低头看着沈知遥的脸。她嘴角那抹笑还在，却像是凝固的血痕。夜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也吹散了那句“疼就咬住”。

林昭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她伸手去握沈知遥的手，那只手却已经冰凉。她想起那天躲在储物间，沈知遥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疼就咬住。”

“别怕。”她听见自己喃喃道。可这次没人回答。

警察冲进来时，林昭还跪在地上。她没挣扎，只把裁纸刀轻轻放在沈知遥胸口。暗红染透了那件浅灰针织衫，像是泼洒的墨迹。

“带走！”有人喝道。林昭被拽起来时，看见沈知遥的眼睛终于闭上。睫毛垂下来，盖住那双她看了无数次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冷，像是掉进了冰水里。

警车灯闪烁，照在船坞铁壁上。林昭被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知遥躺在那里，像片落叶飘进了寒冬。

林昭被推进警车时，指甲缝里的血已经凝固。她望着对面楼群黑洞洞的窗户，沈知遥家阳台上那盆昙花正在凋谢，花瓣一瓣瓣砸在水泥地上。

审讯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警察把照片摊在桌上，是沈知遥咽气前攥在手里的东西——半块玫瑰银坠沾着暗红，在闪光灯下泛着冷光。林昭忽然想起那天暴雨，沈知遥用牙齿划破她手腕时说："疼就咬住。"

深夜的停尸房泛着铁锈味。林昭盯着冷藏柜把手上的霜，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握紧藏在袖口的裁纸刀，金属边缘硌着脉搏。值班法医摘下橡胶手套，露出虎口处新鲜的烫伤——和她父亲逼她抄家训时留下的墨水渍位置一模一样。

暴雨砸在太平间窗台上。林昭把裁纸刀贴着沈知遥胸口插进去时，听见自己后槽牙碎裂的声音。血从刀柄缝隙渗出来，浸透了那件浅灰针织衫。她俯身吻住对方冰冷的唇，尝到铁锈味混着薄荷烟的余香。

除夕夜的烟花在空中炸开。林昭站在自家阳台，往酒杯里倒第三瓶白兰地。父亲在楼下书房接电话，母亲对着牡丹花素描本流泪。她忽然看见对面楼顶站着个人影，浅灰衣摆被风掀起，像团飘忽的雾。

煤气管道爆裂的轰鸣声中，林昭听见童年摇篮曲的旋律。火焰舔舐她锁骨处的胎记时，那朵玫瑰终于烫成了烙印。浓烟里浮现出沈知遥的脸，嘴角带着那天在船坞一样的笑。

对面楼顶的人影忽然抬起手。浅灰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林昭端起酒杯往喉咙里灌，白兰地顺着下巴流进脖领。父亲在楼下摔碎茶杯，母亲的哭声混着除夕夜的烟花炸响。

她突然听见摇篮曲的旋律。不是从家里传来，而是从对面楼顶飘来的。音调断断续续，像是谁在黑暗里轻轻哼唱。林昭抬头时，那个人影正好转身消失在天台边缘。

煤气管道爆裂的轰鸣声中，林昭看见沈知遥的脸从浓烟里浮现。嘴角那抹笑和船坞里一模一样，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火焰舔舐她锁骨处的胎记时，玫瑰形状的印记烫得发亮，终于成了真正的烙印。

最后一刻，林昭听见有人在耳边说：“疼就咬住。”可这次她没咬破嘴唇，只是任由火焰吞没全身。浓烟遮住了视线，也遮住了这个冬天最后一片飘落的雪。

烟火坠落，雪融于灰烬，她终于牵住那抹浅灰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