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林昭踮着脚尖推开图书馆后巷的铁门时，锈蚀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沈知遥已经靠在墙边，手指夹着支未点燃的烟，灰白烟卷贴着她唇角，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又带这个？"林昭伸手去抢，指尖碰到沈知遥手腕上未愈的擦伤。那道结痂的痕迹是上周逃课被抓留下的，沈知遥说是摔的，但林昭知道是她父亲的手镯划破的。

沈知遥没松手，反而把烟往自己唇间送了送，"闻着过瘾。"她说话时鼻音重，像刚哭过。林昭抬头看她眼睛，果然泛着红。

路灯忽明忽暗，青苔在脚下发出腐烂的气味。林昭扯了扯制服领口，那里还残留着父亲今早撕碎她日记时溅到的纸屑。沈知遥忽然伸手，两根手指捏住她锁骨处的玫瑰形胎记，"你爸今天查了通话记录吧？"

"你怎么知道？"林昭声音发颤，想起父亲撕碎那封情书时冷笑的样子。泛黄信纸碎片像雪片一样落在地板上，有一片卡在鞋缝里，后来被沈知遥捡走了。

沈知遥没回答，只是低头用鼻尖蹭她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薄荷烟的味道。林昭觉得喉咙发紧，手背不自觉贴上沈知遥后颈。那里有道和她手腕相似的旧疤，像条褪色的红线。

脚步声突然从教学楼方向传来。沈知遥猛地拽过她手腕，两人挤进廊柱阴影里。林昭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汗，还有背包内侧口袋里露出的半截信纸。那是她被撕碎的情诗，沈知遥用透明胶带一片片粘了起来。

脚步声远去后，沈知遥松开的手还在抖。她低头看着林昭手腕上的墨水渍，那是父亲逼她抄家训时留下的，"下周三心理辅导课，我替你请假。"

"不用，"林昭咬住下唇，"他说要送我去戒网瘾学校。"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多轻，像片飘在风里的枯叶。

沈知遥忽然笑了，笑得眼角都湿了。她摘下项链塞进林昭手心，玫瑰形状的银坠子贴着那道陈旧疤痕，"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说我像这朵玫瑰。"

林昭攥紧项链，金属硌得掌心生疼。那天沈知遥穿着浅灰针织衫，裙摆扫过图书馆台阶上的落叶。她正在读《洛丽塔》，扉页写着"献给所有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

远处传来保安的咳嗽声，沈知遥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林昭看着她消失在拐角，针织衫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像只即将破茧的蝶。

推开门时客厅落地钟正敲第二十三下。电子报时器闪着刺目的红光，23:17。母亲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素描本摊开在膝头，画的是她幼儿时期全家福里的牡丹花。

"回来得倒准时。"父亲的声音从八仙桌后传来，黄花梨串珠在他指间晃动。林昭看见电视屏幕上放着张照片，是刚才后巷的画面。她的手还贴在沈知遥后颈，月光把锁骨处的胎记照得发亮。

"这种伤风败俗的照片还想传到家族群？"父亲甩出一叠打印纸，油墨未干的"林家家规第七条"格外显眼。林母用紫砂壶倒茶，壶嘴故意倾斜，滚水溅到林昭手背。

她没躲开。从小到大，父亲总说疼痛能让人清醒。现在她反而觉得烫得好，至少证明这具身体还能感觉。

"换作普通人家也就算了。"母亲叹了口气，茶匙碰在杯沿叮当作响，"沈家...毕竟只是个卖水产的..."

林昭突然抓起茶匙划过手腕。血珠渗出来，滴在父亲买的裙子上。深蓝丝绸吸饱了血，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血流在你们买的裙子上，能洗掉吗？"她看着父亲惊怒的脸，突然想起沈知遥说的那句话："他们给的这具身体，迟早要流一次真血。"

反锁房门时转动了三次。第一次是恐惧，第二次是愤怒，第三次是决绝。她从抽屉里翻出裁纸刀，把全家福拼好压在镇纸下。唯独剪下沈知遥的脸，贴在自己身旁。

手机突然震动，是沈知遥的消息。已读状态显示发送成功，却没有任何回复。林昭摸着锁骨处的胎记哼唱童年摇篮曲，尾音突转为沈知遥教她的民谣。

日记本摊开在床头，最新一页写着：

"1999.10.23\

他们给的这具身体，今天终于流了第一次真血\

胎记烫得像烙印——\

既然是枷锁，不如铸成剑"

窗外树影晃动，频率与室内呼吸不同步。某个瞬间，林昭看见窗框边缘闪过一丝光，像是眼睛的反光。那个位置，正好对着沈知遥家的阳台。

林昭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锁屏键上方。沈知遥的头像还停留在聊天界面右上角，像是随时会亮起来的灯。

门外传来窸窣响动。她屏住呼吸，听见父亲低沉的声音："这丫头最近不对劲。"母亲压着嗓子回话："前两天心理医生说的青春期叛逆……"

衣柜镜面映出林昭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锁骨处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她突然抓起梳子狠狠划过脸颊，刺痛混着眼泪涌出来。

"疼吗？"沈知遥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那天她们躲在图书馆储物间，对方也是这样捏着她的手腕，"疼就咬住。"

手机又震动一下。这次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把和沈家女儿的联系全断了。"林昭盯着字句，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上周四的心理辅导课，沈知遥坐在对面啃苹果，汁水顺着指节往下淌。

窗外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林昭掀开窗帘一角，沈知遥正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手里握着什么朝这边挥动。夜风掀起她浅灰的衣摆，像团飘忽不定的雾。

"下来。"沈知遥没说话，但口型清晰得能看懂。林昭抓起外套往门边走，听见客厅传来茶杯磕碰声。她闪身躲到楼梯转角，看见父亲举着车钥匙往外走。

沈知遥蹲在小区后门的矮墙边，怀里抱着个帆布包。见林昭过来，她扯开拉链露出几本课本和两个饭盒。最上面那本《西方哲学史》被用刀片剖成空心，里面塞着叠好的信纸。

"你爸要送你去封闭学校。"沈知遥把帆布包塞过来，指尖蹭过林昭的手背，"现在就得走。"

林昭愣住。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远处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沈知遥已经转身往巷口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包带勒得肩膀生疼，林昭追上去时，发现沈知遥的后颈渗出汗水，洇湿了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