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带着劫后余生的暖意,笼罩着走廊上沉默相对的两人。苏晚那句带着鼻音的“你…还好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傅承屿沉寂的心湖里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再设防的脆弱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那声“还好吗”,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被悔恨和痛苦磨砺得粗糙不堪的心壁,带来一阵陌生的、带着酸涩的悸动。他想说“不好”,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处神经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他想说“对不起”,为过往所有,为此刻的无能为力;他甚至想告诉她,他听到了她那句“我在这里”…但最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个极其轻微、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和温度,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卸下恨意后真实的脆弱和那丝微弱的关切,深深烙印进灵魂深处。
苏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睫毛微微颤动,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那过于专注的目光。心头的茫然和复杂情绪并未消散,但晨光暂时转危为安的巨大庆幸,以及身边这个人无声的“同在”,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片刻喘息。
“我…我去看看晚照。”她低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像找到了一个逃离这微妙气氛的借口。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育婴室的方向。
傅承屿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他靠在轮椅背上,闭上眼睛,强撑着的精神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和身体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高烧虽然退了,但感染带来的虚弱和腿伤的隐痛,依旧折磨着他。
【1. 无声的陪伴:走廊上的守望者】
接下来的几天,医疗中心形成了一种新的、微妙的格局。
傅晨光虽然暂时稳定,但败血症的治疗和早产儿的脆弱体质让他依旧需要24小时严密监护在NICU。苏晚几乎将育婴室外的休息室当成了家,除了去看女儿苏晚照(妹妹恢复得很快,已经可以抱出保温箱在普通育婴室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大儿子这边。
而傅承屿,也仿佛在走廊上扎了根。
他不再终日待在病房里。每天固定的复健时间外,他更多时候是让陈默推着轮椅,停在距离苏晚休息室不远、又能看到NICU大门的位置。他有时会处理一些陈默递过来的、必须由他过目的紧急文件(大多是签字确认),但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目光时而投向NICU紧闭的门,时而落在休息室那扇偶尔开启的门上。
他不再试图靠近苏晚,甚至在她进出时,会刻意移开目光或低头看文件,避免给她带来压力。但他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一种无声的宣告——他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守护着同一个脆弱的生命。
苏晚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每次出来看到他,心头都会掠过一丝复杂。但渐渐地,这种无声的陪伴,竟成了一种奇异的安慰。尤其是在深夜,当她独自一人守着寂静的走廊,看到不远处那个同样醒着的、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却坚定的身影时,心底那份巨大的恐慌和无助,似乎被分担了一些。
他们依旧很少交流。偶尔视线交汇,也只是短暂地触碰,随即各自移开。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冰冷的恨意和恐惧,而是一种沉重却带着微妙暖意的…沉默的默契。
【2. 呓语的回响:陈默的“礼物”】
这天傍晚,苏晚刚从育婴室看完吃饱喝足、睡得香甜的苏晚照回来,心情难得地轻松了一丝。刚走到休息室门口,就看到陈默等在那里。
“苏小姐。”陈默的神情有些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他递过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录音笔。“这个…您或许可以听听。是…先生高烧那晚,我无意中录下的一点…呓语。”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呓语?傅承屿高烧时的呓语?她瞬间想起了那晚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让她心绪大乱的呼唤和祈求。她迟疑地接过那个冰冷的录音笔,指尖微微发颤。“…为什么给我这个?”
陈默看着她,眼神坦荡而诚恳:“苏小姐,我知道您恨先生,有足够的理由。我无意为他辩解什么。只是…作为跟了他十几年的人,我见过他太多面。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对待敌人的冷酷无情,对待背叛者的毫不留情…但我也见过他少有人知的另一面。”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他…其实很不会表达。尤其是…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清醒的时候,他宁愿被误解,被恨,也绝不肯示弱半分。只有在意识不清的时候…那些被死死压住的东西,才会不受控制地跑出来。”
他微微躬身:“您如何解读,是您的自由。我只是…觉得您或许有权利听到他意识深处最真实的声音,哪怕只是碎片。”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苏晚握着那个小小的录音笔,如同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她回到休息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陈默的话在她耳边回响。意识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插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熟悉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首先传来。
接着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呓语:
“…火…好烫…晚晚…跑…快跑…”(声音充满孩童般的恐惧)
“…妈…对不起…我没护好…”(痛苦的低泣)
“…别拉琴…别那样…疼…”(压抑的痛苦)
“…孩子…在动…别离开…求…”(卑微的祈求)
“…毒…为什么…恨我…那就恨吧…”(冰冷的绝望)
“…不是她…是她妈妈…偷换…该死…”(咬牙切齿的恨意)
“…孩子…我的孩子…别带走…晨光!晨光!呼吸!血…都给你!撑住!”(撕心裂肺的恐慌和不顾一切)
最后,是反复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无限卑微的呼唤:
“…晚晚…苏晚…别走…别离开孩子…别恨…孩子…别恨孩子…求你了…晚晚…”
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痛苦的喘息。
苏晚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些呓语,但戴着耳机,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每一个痛苦的喘息,每一个带着巨大情感的破碎音节,都无比清晰地敲打在她的心上,带着原始而震撼的力量。
她仿佛被拉回了那个高烧的夜晚,亲眼目睹了一个男人在意识混沌的深渊里,如何被童年的恐惧、失去至亲的悔恨、对第一个孩子流产的锥心之痛、对晨光病危的极致恐慌、以及对她爱恨交织却又无法割舍的复杂情感…反复撕扯、煎熬。
那句卑微到尘埃里的“别恨孩子…求你了…晚晚…”,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名为“怀疑”的坚冰。傅振坤那恶毒的揣测【“他下一个要报复的就是你的孩子!”】 在这样深沉、近乎本能般的父爱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她终于彻底明白,傅承屿对孩子的爱,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与恨她无关,甚至超越了对她本身的复杂情感。他可以在恨她的同时,用命去救他们的孩子,可以在昏迷中为孩子的安危恐惧到嘶吼,可以卑微地祈求她不要因为恨他而牵连孩子。
恨意的废墟彻底被泪水冲刷干净,留下的,是一片湿漉漉的、带着尖锐心疼和巨大茫然的空地。
【3. 推开的门:废墟上的第一步】
夜深了。NICU里,傅晨光的情况稳定,呼吸均匀。走廊里一片寂静。
苏晚毫无睡意。白天陈默给的录音笔,以及里面那些破碎的呓语,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她想起傅承屿苍白虚弱的侧脸,想起他沉默地守在走廊的身影,想起他那只在无意识中寻求她触碰的、冰冷的手。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心中翻涌。
她轻轻拉开休息室的门。走廊里灯光昏暗,不远处,傅承屿依旧坐在轮椅上,守在那里。他似乎也累了,头微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却习惯性地微蹙着,即使在休息中也显得不安稳。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缩。
苏晚看着他那透着浓浓疲惫和病弱的睡颜,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泛起一阵尖锐的酸痛。她想起了录音里他那撕心裂肺的恐慌和卑微的祈求。
不再犹豫。
她放轻脚步,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他走去。脚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走到他轮椅旁,停下。
傅承屿似乎并未察觉,依旧闭着眼睛。
苏晚的目光落在他那只微蜷的右手上。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颤抖。她的指尖带着自己的体温,轻轻地、稳稳地,覆盖在了他那只冰冷的手背之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傅承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睁开,带着刚醒时的些许迷茫,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清晰地感觉到手背上覆盖的、带着温软触感的指尖!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瞬间锁定了站在轮椅旁的身影——
苏晚。
她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微微低着头,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她的指尖,正轻轻地、却无比真实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傅承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小心翼翼掩藏的、不敢奢望的微光。
苏晚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那灼热的目光。她没有退缩,也没有抽回手。她只是缓缓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充满了巨大情绪风暴的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依旧带着疲惫和一丝未散的泪痕,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后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名为“靠近”的勇气。
她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极其轻微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轻轻握了一下。
然后,她在他震惊到近乎失语的目光中,微微侧身,推开了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通往他病房的门。
门开了。里面是熟悉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间。
苏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打开的房门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傅承屿的耳中:
“外面凉。进去休息吧。”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溪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傅承屿心中那道由沉默、悔恨和不敢奢望筑起的堤坝。他看着那扇被她亲手推开的门,看着门口她低垂却坚定的侧影,感受着手背上那真实而温暖的触碰…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酸涩难当。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操控轮椅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转动轮子。
轮椅碾过地毯,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沉默地,顺着她推开的门,进入了病房。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进去的背影,心脏依旧在剧烈跳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感,却悄然弥漫开来。
恨的坚冰已融,爱的嫩芽未生。但这扇被推开的门,和那只主动伸出的手,却是她在废墟之上,迈出的、通往未知未来的、坚实而勇敢的第一步。
陈默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