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屿…我在这里。”
苏晚的声音很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走廊里甚至没能激起明显的回响。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内那断断续续的呓语,竟真的有了片刻的凝滞。仿佛那个在混沌痛苦中挣扎的灵魂,于无意识的海底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声波,牵引着迷途的意识,向上浮起一丝微澜。
但这微澜转瞬即逝。傅承屿的眉头蹙得更紧,呼吸依旧急促而灼热,呓语很快又变成了混乱的低喃,只是那声“晚晚”出现的频率似乎更高了些,带着更浓重的鼻音和模糊的依赖。
苏晚站在虚掩的门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那句冲口而出的回应,耗尽了她的勇气。她不敢进去,不敢面对那双可能清醒后依旧冰冷、或者因高烧而混沌的眼睛。她需要武装自己,需要弄清楚那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的沟壑——那段录音的真相。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一把抓起置物架上那个冰冷的U盘和手机,重新缩回了休息室。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那一声声扰乱心神的呼唤。
【1. 完整的录音:恨意背后的绝望】
休息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苏晚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息片刻,才颤抖着将U盘插入手机转换器。她戴上耳机,指尖悬在播放键上,仿佛那是一个引爆装置的开关。
深吸一口气,她按了下去。
电流的沙沙声率先传来,接着是——
砰!哗啦——!
一声极其响亮的、瓷器碎裂的巨响!震得苏晚耳膜发疼!这声音在傅振坤播放的版本里被完全抹去了。
紧接着,是沉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夹杂着压抑的、痛苦的呻吟。那喘息声粗重而艰难,完全不似清醒时的傅承屿,更像是濒临崩溃边缘的野兽。
然后,是一段模糊不清的低语,语速极快,充满了混乱和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是她…火…都是那场火…周秀萍!你这个毒妇!你毁了一切…毁了我…毁了晚晚…毁了妈妈…”(声音极度痛苦扭曲)
“…假的…都是假的…那个位置…那个名字…本该是她的…是我的光…现在…现在成了什么?成了折磨…成了毒…”(声音带着哭腔和浓重的自厌)
“…恨…我恨…恨她妈妈…恨这该死的命运…恨我自己蠢…为什么没早点发现…为什么…”(喘息加剧)
短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情绪陡然爆发,声音变得尖锐而充满毁灭欲,正是傅振坤播放的那段:
【“…苏晚?呵,她不过是个可悲的赝品。她和她那个贪婪恶毒的母亲一样,都该死。占着晚晚的位置,享受着不该属于她的东西…我会让她一点点失去所有,让她尝尝从天堂跌入地狱的滋味,让她…生不如死。”】
最后,是更长时间的、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直至录音结束。
苏晚摘掉耳机,浑身冰冷,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靠在门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下滑落,最终跌坐在地。
真相…原来是这样。
那刺耳的砸碎声,那痛苦到极致的喘息和混乱的低语,那对周秀萍刻骨的诅咒,对命运的控诉,对自身愚蠢的自厌…最后才是那段被单独截取出来的、充满了毁灭欲的恨意宣言。
这根本不是一份“蓄谋已久”的报复宣言!这是一个男人在剧毒侵蚀身体、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在得知所有残酷真相(母亲遗憾离世、孩子流产、自己被深爱的女人下毒)、被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彻底吞噬时,发出的、不分对象的、毁灭性的嘶吼!他恨周秀萍,恨命运,恨自己…而“苏晚”这个名字和她代表的身份(周秀萍的女儿、被误认的“赝品”),成了他所有恨意和痛苦最集中、最具体的宣泄口!那句“生不如死”,更像是对这段孽缘本身、对无法挣脱的痛苦的诅咒!
傅老爷子说得对,傅振坤是恶意剪辑,断章取义。但这并不能抹杀傅承屿当时恨意的存在。只是…这恨意,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更绝望,也更…可怜。
苏晚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呓语:
“…火…好大的火…别怕…晚晚…快跑…”
“…孩子…我的孩子…别带走…”
“…晨光!呼吸!血…都给你…”
还有那一声声卑微的“晚晚…别走…求你了…”
录音里的疯狂恨意,和呓语中深藏的恐惧、对孩子的爱、以及那卑微的祈求…两个截然不同的傅承屿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最终融合成一个更真实、更复杂、也更让她心碎的轮廓——一个被命运反复捉弄、在爱恨的炼狱中苦苦挣扎、遍体鳞伤却本能地守护着心中微弱光芒的男人。
恨意的高墙,在真相的洪流和呓语的冲击下,轰然倒塌。留下的,不是原谅,而是一片废墟般的茫然和一种尖锐的、难以言喻的心疼。
【2. 病榻前的凝望:无声的靠近】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苏晚才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她看了一眼时间,已是后半夜。NICU那边暂时没有新的警报传来,晨光应该还在稳定观察中。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虚掩的、通往傅承屿病房的门。这一次,没有了恨意的阻隔,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复杂情绪的冲动——她想看看他。
她轻轻推开门,像怕惊扰了什么。病房里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陈默靠在墙边的椅子上,似乎也疲惫地睡着了。
傅承屿躺在病床上,高烧似乎退下去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也显得极其不安。他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但依旧沉重。输液管里的液体缓慢滴落,手背上贴着胶布。那只曾毫不犹豫为她儿子献血的左臂,无力地搭在床边。
苏晚放轻脚步,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床边。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看清他额头上未干的冷汗,看清他眼睑下浓重的阴影,看清他因为痛苦而微微抿紧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这就是傅承屿。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傅总。那个曾让她恨入骨髓的男人。也是那个在火海中推开她(真正的苏晚)的小男孩。是那个在隔离区力挽狂澜、让她心弦微动的男人。是那个失去第一个孩子时痛苦不堪的父亲。是那个在记忆空白时笨拙地依赖她的“孩子”。是那个在生死关头用血救了她儿子的父亲。也是那个在极度痛苦中诅咒过她、却又在昏迷中卑微呼唤她名字的男人。
无数的身份和面孔在他身上重叠,最终汇聚成眼前这个在病痛中脆弱不堪、却又奇异地牵动着她心弦的身影。
苏晚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贪婪地、复杂地描摹着他的轮廓。恨意消散后,那些被压抑的、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感,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冰冷而真实地存在着。心疼、愧疚、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害怕去深究的、残余的悸动。
【3. 指尖的温度:尘埃里的触碰】
傅承屿在昏睡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他那只放在身侧、因为神经损伤而显得无力的右手,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
苏晚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就是这只手,曾签下让她屈辱的替身合约;曾冰冷地拂开她的触碰;也曾…在她记忆空白的日子里,笨拙地配合她递来的水杯;更在她小腹感受到胎动时,无意识地收拢传递过一丝暖意…
鬼使神差地,苏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她的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一点点靠近他那只蜷缩着的、苍白而冰冷的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她的心跳如擂鼓。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背皮肤的那一刹那——
傅承屿的眉头猛地一蹙,仿佛在噩梦中被什么刺痛,发出一声含糊而痛苦的闷哼:“…晚晚…别…”
苏晚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以为他醒了!
然而,傅承屿只是更深地蹙紧了眉头,呼吸又急促了几分,显然依旧深陷在梦魇之中,并未醒来。他那只右手,在无意识的痛苦中,似乎更用力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徒劳地蜷缩着,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苏晚看着他那无意识挣扎的手,看着他在病痛中依旧不安稳的睡颜,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鼻尖。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她再次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坚定,不再带着试探的颤抖。她的指尖,带着自己的体温,轻轻地、稳稳地,覆盖在了他那只冰冷而蜷缩的右手之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仿佛从指尖传递开来。
傅承屿紧蹙的眉头,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间,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那只原本在无意识中用力蜷缩、透着不安和痛苦的手,在她的掌心下,也仿佛找到了某种微弱的支点,那紧绷的力道,缓缓地、松懈了下来。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昏黄的灯光下,她站在床边,手指轻轻覆盖着他的手背。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只有指尖传递的、微弱的体温和一种在废墟之上悄然滋生的、无声的联结。
恨的坚冰已然碎裂,爱的嫩芽尚在灰烬中沉睡。但这尘埃里的触碰,却是通往未知未来的、第一步无声的试探。
陈默在角落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床边那无声的一幕,看着苏晚低垂的眼睫和傅承屿那只在她掌心下逐渐放松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深沉的微光。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退出了病房,将这片短暂而珍贵的宁静,留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