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镜像

月光如银练般倾泻而下，穿过西厢房的天窗，正好照在那座玉雕模型上。许谨玉被绑在轮椅里，眼睁睁看着许翊在月光下布置最后的仪式——将两人的血混合倒入玉井，然后念诵父亲笔记上记载的古怪咒语。

"...以血为媒，以玉为契，魂魄相系，永世不离..."

许翊的声音在封闭的房间里产生诡异的回音。他今天穿了件红色长袍，款式像极了古时的嫁衣，衬得脸色异常苍白。那些插在腿上的玉针在月光下泛着荧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颤动。

许谨玉的右手被松开了束缚，但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许翊给他注射了某种肌肉松弛剂。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思维越来越迟钝，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连恐惧都变得模糊不清。

"很快就好。"许翊转身对他微笑，手里捧着那个滴入两人血液的玉碗，"哥要不要也念一段？"

许谨玉想摇头，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药物让他的身体不再听从指挥，只有眼睛还能勉强转动。他看向房间角落的穿衣镜，镜中的自己面色灰败，眼下挂着深重的青黑，活像个将死之人。

许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兴奋地拍手："对了！还需要最后一步！"他快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面雕刻着蟠龙纹的铜镜，"古籍上说，仪式需要在镜前完成，这样魂魄才能完美映射。"

他将铜镜摆在许谨玉面前，调整角度让月光正好反射在两人脸上。镜中的影像因铜镜年代久远而微微扭曲，许谨玉看见自己的倒影与许翊的交叠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美吗？"许翊贴在他耳边问，手指梳理着哥哥的头发，"我们本该如此。"

许谨玉在镜中看见许翊拿出一对玉镯——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首饰，据说来自清朝某位格格的嫁妆。许翊将其中一只套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只则强行戴到许谨玉无力反抗的手上。

"同心镯。"许翊轻声解释，"戴上它的人，生死相随。"

玉镯触肤冰凉，许谨玉却感到一阵灼热从手腕直窜心脏。他的视野突然变得清晰，药物造成的迷雾被某种力量暂时驱散。镜中的景象也随之变化——他看见许翊身后站着无数模糊的人影，每个人都戴着同样的玉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空洞的微笑。

"看见了吗？"许翊的声音突然变得不像他自己，"我们的前辈们..."

许谨玉的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声响。那些影子渐渐清晰，他惊恐地认出其中几个——父亲笔记里记载的那些离奇死亡的收藏家，还有更久远的历史人物，甚至包括一些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名字。所有人都被一条血色红线串联，最终连接到他与许翊手腕上的玉镯。

"不..."许谨玉拼尽全力挤出这个字。

许翊却误解了他的恐惧："别怕，哥。"他温柔地抚摸许谨玉的脸，"只是暂时的疼痛，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他拿起玉刀，"最后一步——交换信物。"

刀尖划破许谨玉的胸口时，他竟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温热的液体流下的触感。许翊同样在自己心口划了一刀，然后将两人的伤口贴在一起。血液交融的瞬间，房间里的玉器同时发出嗡鸣，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合唱。

许谨玉在镜中看到更可怕的景象——那些影子正一个接一个地融入许翊的身体，每融入一个，许翊的面容就变化一分，渐渐变成某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最可怕的是，他自己的倒影也开始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他身体里破壳而出。

"坚持住..."许翊——或者说正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的许翊——喘息着说，"马上就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厢房的门突然被撞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手中拿着什么东西狠狠砸向那座玉雕模型。碎裂声中，月光突然变得血红，所有玉器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

"林...学姐？"许谨玉艰难地聚焦视线，认出那个满脸疤痕的女子。

林雯没有回答，她迅速将一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瓶子液体泼向供桌。火焰轰然腾起，那些古籍和符咒瞬间化为灰烬。许翊——现在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发出非人的咆哮，扑向这个不速之客。

"现在！"林雯大喊。

又一个身影从门外冲入，将一根银针刺入许翊后颈。许翊的身体剧烈抽搐，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下。许谨玉这才看清第二个闯入者——是孤儿院时期的张老师，那个曾经虐待过他们的恶魔，此刻却一脸凝重地检查着许翊的脉搏。

"还来得及。"张老师——如果他还是张老师的话——快速解开许谨玉的束缚，"玉镯，快摘下来！"

许谨玉想动，但药物作用仍未消退。林雯冲过来帮他摘镯子，却发现那玉镯像长在了肉里，纹丝不动。

"该死！"她咒骂一声，转向张老师，"阵法破了，但契约还在！"

张老师——他的眼睛现在变成了诡异的琥珀色——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石头："用这个。"他将石头按在玉镯上，念了句晦涩的咒语。

玉镯应声而裂，掉在地上碎成几段。同一时刻，房间里的所有玉器都出现了裂纹，那些隐约的耳语声变成了凄厉的惨叫。许谨玉感到胸口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抽离了身体。

镜中的影子们开始崩溃，一个接一个地化为青烟消散。最后消失的是那个已经完全不像许翊的存在，它在镜中对许谨玉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然后如泡沫般破裂。

"他...是什么？"许谨玉虚弱地问。

"玉灵。"张老师检查着昏迷的许翊，"寄生在古玉中的邪物，靠吸食宿主的执念成长。"他指了指满屋的玉器，"你父亲收集的这些，都是它的载体。"

林雯撕下自己的袖子为许谨玉包扎伤口："我们跟踪这个案子很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本想等你弟弟单独行动时收网，没想到他把你卷了进来。"

许谨玉看向地上的许翊，弟弟的面容已恢复原状，只是苍白得可怕。那些插在腿上的玉针全部断裂，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震碎。

"他会...怎么样？"许谨玉问，声音颤抖。

张老师和林雯交换了一个眼神："看造化。"张老师最终说，"玉灵寄生时间太长，可能已经造成永久性损伤。"他顿了顿，"不过比起前几个宿主，他已经算幸运了。"

屋外突然传来警笛声。林雯紧张地看向张老师："警察？我们没叫——"

"不是我。"张老师皱眉，迅速收起那块黑石，"得走了，解释起来太麻烦。"

他们扶起许谨玉，却被他推开："带他走。"他指向许翊，"求你们...救救他。"

林雯还想说什么，张老师已经利落地背起许翊："老地方见。"他对林雯说，然后转向许谨玉，"你保重。"

两人从后窗离开的瞬间，前门被警察撞开。刺眼的手电光中，许谨玉看见苏雯的父亲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持枪警察。

"在这里！"苏父大喊，"他还活着！"

许谨玉想解释什么，但极度的疲惫终于击垮了他。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恍惚看见自己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形状像极了那只已经破碎的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