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疗养院的铁栅栏在雨中泛着冷光。周沉站在大门前，喉咙发紧。这座维多利亚风格的老建筑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窗户如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
"电击治疗改造过的记忆..."吴浩宇留下的字条在他口袋里发烫。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但导航显示这是离他家最近的精神病疗养机构。
前台的护士抬起头，目光在周沉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变得警惕："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想查询2007年6月的就诊记录。"周沉亮出伪造的警官证，"刑事案件调查。"
护士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2007年的记录还没完全电子化，需要调取纸质档案。您具体要查谁？"
"周沉。八岁时的记录。"
护士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垂下眼帘："请稍等。"
等待的十分钟里，周沉站在窗前，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八岁那年夏天，父亲突然把他从夏令营接回来，说他食物中毒需要住院。但现在的零星记忆碎片里，他记得的是束缚带、电极片和刺眼的白光...
"周先生？"护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只有这些了。大部分记录已经按规定销毁。"
文件只有三页：入院登记表、基础体检报告和出院小结。入院原因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方式一栏却是空白。但周沉注意到出院小结上的医生签名——王志远。
"王法医还在这里兼职？"
护士明显紧张起来："王主任以前是我们的特聘专家，负责一些...特殊病例。"
周沉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边角有撕毁的痕迹。他举起纸张对着灯光，隐约可见残留的墨水印迹："...血样异常...建议继续观察..."
"还有其他记录吗？X光片、治疗日志？"
"都销毁了。"护士快速回答，但眼神飘向了右侧的档案室。
周沉假装离开，实则绕到建筑侧面。老式疗养院的消防通道通常不上锁。果然，生锈的铁门一推就开。
档案室的门上挂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锁却是老式的。周沉用回形针花了二十秒撬开。里面霉味刺鼻，成排的金属架上堆满纸箱，标注着年份。
2007年的箱子在最底层。周沉翻找时，一张照片从文件堆中滑落——父亲和王志远站在一起，中间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瘦高男人，三人面前躺着一个被束缚的孩子。即使照片发黄，周沉也能认出那是八岁的自己，额头上贴着电极片。
他的手开始发抖。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07.6.18——林小满死后一个月。
箱子最下面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红蜡封着。周沉小心拆开，里面是一沓脑部扫描图和一份手写报告：
「患者#0724（周沉）
记忆干预第7次进度报告：
原始记忆压制效果显著，泳池事件相关片段已成功替换为"食物中毒"情景。但血样中仍检测到异常化学物质残留，与林小满案发现场发现的药剂成分一致。建议继续观察是否出现记忆闪回...」
报告末尾的签名被撕掉了，但周沉认得出父亲的笔迹。
一阵尖锐的耳鸣突然袭来，他扶住档案架，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游泳池的更衣室、打翻的药瓶、林小满惊恐的眼睛...这些画面伴随着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人在他颅骨内敲打。
档案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苏璃站在门口，白大褂下摆被雨水打湿，"从吴浩宇公寓出来你就一直往北走，只有这个方向有精神疗养机构。"
周沉攥紧那份报告："你跟踪我？"
"保护性监视。"苏璃走近，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文件，表情微妙地变了，"你看到自己的治疗记录了？"
"你知道？"周沉猛地站起来，"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苏璃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不全知道。但林小满死后，你父亲突然把你送来治疗，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当时？"周沉抓住关键词，"你那时就在这里？"
苏璃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跟我来。有些东西你该看看。"
她带着周沉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地下室的一间旧实验室。门牌已经脱落，里面堆满废弃的医疗设备。苏璃挪开几个纸箱，露出墙上的一个小型保险柜。
"我在这里实习时发现的。王志远以前常用这个房间。"她插入钥匙旋转，柜门弹开，里面是一个玻璃瓶和一份档案。
玻璃瓶中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0724-AB型-异常"。档案则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封面写着周沉的名字。
"这是我的血样？"周沉拿起瓶子，手指发凉，"为什么是AB型？我是O型。"
苏璃的表情变得复杂："这就是问题所在。林小满发带上发现的AB型血，和你血样中的异常成分...是同一种罕见的亚型。"
周沉的世界仿佛在倾斜。他翻开心理评估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在被"治疗"期间的呓语——反复提到"游泳池""药瓶"和"不是我干的"。最后一页的结论栏被墨水涂黑，但隐约可见"潜在危险性"和"记忆抑制成功"等字眼。
"这说不通..."周沉的声音嘶哑，"如果我有参与林小满的死，为什么现在有人要引导我查案？"
"也许不是引导你查案，"苏璃轻声说，"而是在唤醒什么。"
她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张残缺的班级合照，七个"七人组"成员站在前排，后排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少年版的周沉，穿着圣约翰的校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照片底部写着一行小字："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不该忘记。——J"
周沉的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陈默在老城区镜巷47号地下室。快，他撑不了多久了。」
"是J，"周沉抬头，"他知道我们在这里。"
苏璃的表情瞬间变得警觉："不可能。这个地下室没有信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门口。走廊尽头，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周沉追上去，却只看到消防门晃动的余影。地上躺着一张照片——年轻的王志远和父亲站在一起，中间是穿着校服的林小满，三人举着某种化学试剂瓶对着镜头微笑。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07.5.10，林小满死前两天。
"这是什么意思..."周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苏璃的脸色变得苍白："我认得这个试剂瓶...圣约翰中学化学俱乐部当年获奖的项目，一种新型记忆抑制剂。"
雨越下越大。去往老城区的路上，周沉紧握方向盘，那些记忆碎片越来越清晰——化学实验室、林小满惊恐的脸、父亲愤怒的吼声...但所有这些画面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扭曲。
"你当年为什么会在那所学校？"他突然问苏璃。
苏璃望着窗外："我父亲是校董。林小满...是我堂妹。"
这个爆炸性的信息让周沉差点踩下刹车："什么？那你——"
"我不是第七人。"苏璃打断他，"照片上被涂掉的人确实是我，但'七人组'本来有八个人。第八个...是你，周沉。你父亲当时被临时借调到圣约翰中学当警务顾问，你跟着转学过去两个月。"
周沉的大脑一片空白。零碎的记忆突然拼合成一个可怕的画面——化学实验室里，林小满倒在地上抽搐，而少年时的自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空药瓶...
"我做了什么？"他喃喃自语。
"我不知道全部真相。"苏璃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林小满死的那天，你满身是血地出现在我家门口，只说了一句'他们逼我做的'就昏过去了。第二天，你父亲就宣布你食物中毒住院。"
镜巷47号是一栋待拆迁的老楼。地下室入口被铁链锁着，但锁已经被人撬开。周沉拔出手电筒，小心地走下楼梯。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地下室的角落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手脚被绑，嘴上贴着胶带。看到周沉，他的眼睛惊恐地睁大，拼命摇头。
"陈默？"周沉撕下胶带。
男人剧烈咳嗽起来："你不该来...这是个陷阱..."
"谁把你绑在这里？"
"他...他说要清算所有人..."陈默的声音嘶哑，"七人组，还有...你父亲..."
周沉正要追问，手电筒的光突然照到对面的墙——整面墙贴满了照片和剪报，中心是林小满的遗照，周围是七人组成员的死亡现场照片。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所有照片上都用红笔画了一个相同的符号：Ψ。
"这是神经毒素的化学符号..."苏璃倒吸一口冷气。
陈默突然抓住周沉的手臂："镜子...看镜子..."
周沉转身，发现角落里立着一面古老的穿衣镜，镜面布满裂痕却依然清晰。当他看向镜中的自己时，恐怖的一幕发生了——镜中的"他"突然变成了少年时的模样，校服上沾满鲜血，嘴唇蠕动着说出无声的话语。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周沉感到一阵剧痛，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游泳池边，七人组逼迫他给林小满下药；化学实验室里，林小满挣扎着打翻试剂瓶；父亲愤怒地冲进来，不是救那个女孩，而是查看试剂是否完好...
最可怕的记忆最后浮现：林家浴室，少年时的他站在浴缸边，不是作为加害者...而是眼睁睁看着父亲和王志远将还有微弱呼吸的林小满按入浴缸，完成那个"实验"的最后一步。
"不..."周沉跪倒在地，真实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不是凶手，但他是目击者——目击了父亲和王志远为掩盖某种药物实验而谋杀林小满的全过程。
苏璃突然大喊："周沉，躲开！"
一声枪响。陈默的胸口绽开血花。黑暗中，一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站在楼梯口，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烟。
"记忆恢复得如何，侦探先生？"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响起，"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游戏必须继续了吧？"
周沉本能地扑向苏璃，第二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击碎了那面魔镜。玻璃碎片四溅中，那个身影消失了，只留下一张飘落的纸条：
「第五个提示：真相就像那些碎片，需要鲜血才能拼凑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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