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抵达顶层的提示音像根冰针,刺破了燮宴行混沌的思绪。
他走出去时,脚步还有些发飘,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了薄汗。
办公室的灯是感应式的,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漫过空旷的空间,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滞涩。
燮宴行扯掉领带扔在沙发上,转身想去倒杯冷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没心思看。
可当真不在意时,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地下车库里那记带着侵略性的吻。
烟草的苦,雪松的冷,还有邺季凌扣在他后颈时,指腹下跳动的脉搏——那力道狠得像要烙进皮肉里,却又在他挣扎时,悄悄泄了半分柔软。
第二天一早。
燮宴行起来刚打算喝杯水,指尖刚触到冷水杯壁,手机又在口袋里震起来,这次的震动格外执拗,像是笃定了他不会一直拒接。燮宴行闭了闭眼,终是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的“邺季凌”三个字,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砸来一句带着金属质感的话:“城西仓库的土地产权证明,你打算压到什么时候?”
燮宴行的眉峰猛地蹙起。城西仓库是燮氏早年遗留的烂摊子,产权纠纷拖了三年,上周刚找到突破口,这事他只告诉过核心团队,邺季凌怎么会知道?
“邺律师倒是消息灵通。”他捏紧水杯,凉意顺着指缝爬上来,“这是燮氏的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家事?”邺季凌的声音里淬着笑,“等下周土地局把查封公告贴到你公司门口,就不是家事了。”顿了顿,对方忽然压低声音,“那份被篡改的原始合同,我找到了。”
燮宴行的呼吸漏了一拍。城西仓库的产权纠纷,症结就在一份被篡改的十年前合同上,他派了无数人查找原始版本,始终杳无音讯。
“在哪?”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你办公室楼下的咖啡馆,靠窗第三桌。”邺季凌说完就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燮宴行捏着手机愣在原地,冷水杯的温度几乎要冻僵他的指尖。
五年前,邺季凌也是这样,在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抛来关键信息,却总带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仿佛递过来的不是救命稻草,而是一把随时会刺向他的刀。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他紧绷的侧脸。他摸了摸后颈,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昨夜的灼意——邺季凌的指腹碾过他皮肤时,力道狠得像要留下永久的印记,可当他挣扎着偏头时,那力道又会骤然松几分,像是怕真的弄疼他。
咖啡馆的风铃叮当作响,邺季凌坐在了角落一点的位置,那个位置比较偏,从别的地方看并不会看见他们在干什么。
桌上摊着份泛黄的合同,旁边放着两杯拿铁,其中一杯加了双倍糖,是燮宴行学生时代的口味。
“合同我核对过了,”邺季凌推过来一份复印件,“第十条补充条款被人动了手脚,原始版本里明确写着‘土地使用权随仓库产权一并转让’,这能直接推翻对方的诉讼请求。”
燮宴行翻看着复印件,没怎么回应。
“你从哪找到的?”他抬头时,正撞见邺季凌盯着他的唇,目光深沉得像藏着片海。
对方迅速移开视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邺氏老宅的保险柜里,我爷爷生前收着的。他说……当年是你父亲托他帮忙保管,怕出意外。”
燮宴行的心脏猛地一缩。邺季凌的爷爷去世三年了,这份合同却被完好地保存到现在。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自己在邺家老宅住过半个月,老爷子总拉着他说:“小宴啊,你和阿凌就是块硬石头,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可真要分开了,谁都不自在。”
“为什么帮我?”燮宴行捏着合同的指尖泛白,“城西仓库的纠纷解决了,对邺氏没半点好处。”
邺季凌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我是律师,看不得有人用违法手段抢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燮宴行泛红的耳根,“何况,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坦荡,却让燮宴行想起昨夜车库里的吻。邺季凌的唇压下来时,带着烟草和雨水的冷冽,可舌尖探进来的瞬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在做一件既渴望又恐惧的事。
“五年前的并购案,”燮宴行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那份被你放大风险的报告,是不是也藏着什么?”
邺季凌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你父亲当时查出合作方在海外有洗钱嫌疑,怕你年轻气盛栽进去,让我想办法拖住你。”他抬眼,眼底翻涌着燮宴行看不懂的情绪,“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让你恨我,也让你避开陷阱。”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咖啡馆的玻璃窗。燮宴行看着邺季凌喉结滚动的弧度,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在公司楼下堵到对方,把那份风险报告摔在他脸上,骂他“背信弃义”,邺季凌只是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衬衫,什么都没说。
原来不是无话可说,是不能说。
“邺季凌,”燮宴行的声音有些发哑,“你就不怕我一直恨你?”
邺季凌的目光落在他微肿的唇上,那是昨夜被他吻过的痕迹。
他忽然倾身靠近,雪松的冷香混着咖啡的甜漫过来,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的细小水珠。
“怕。”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但我更怕你出事。”
话音未落,他抬手按住燮宴行的后颈,这次的力道很轻,带着试探的温柔。当唇瓣相触时,燮宴行没有躲——咖啡的甜混着烟草的苦在舌尖蔓延,比昨夜少了几分掠夺,多了些小心翼翼的珍视,像在弥补这五年错过的时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裹进一片朦胧里。燮宴行闭上眼,抬手抓住邺季凌的衬衫前襟,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时,忽然明白——那些年的针锋相对,那些藏在冷漠下的在意,从来都不是错觉。
就像此刻,邺季凌的吻明明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但却又好像很温柔。
雨还在下,带着几分无法侵略的气息。
“燮宴行,对不起。”邺季凌缓缓松开,眼尾很红,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却带着几分认真。
“邺季凌。”燮宴行抬眼对上眼前人的视线,“很久以前,我好像就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