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萱堂的挫败,如同毒刺般深扎在柳氏心头。沈听澜那判若两人的强硬姿态和伶俐口齿,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和恐慌。这丫头,再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她必须尽快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否则,她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都可能毁于一旦!
“夫人,难道就这么算了?”周妈妈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脸颊,眼中满是怨毒,“那小贱人今日如此嚣张,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若不给她点颜色看看,日后这府里,还有谁能压得住她?”
柳氏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算了?”她冷笑一声,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怎么可能算了?她以为搬出国公爷就能吓住我?天真!”
她拿起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在手中把玩着,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硬碰硬,她如今倒是有几分胆气,也占着嫡女的名分。明着来,容易落人口实,惹国公爷不快。”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的算计,“对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得用‘软刀子’。”
“夫人的意思是……”周妈妈凑近了些。
柳氏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她不是身子‘不适’吗?那就让她好好‘养病’!去,把库房里那支上好的百年老参拿出来,再配上几味温补的药材,让厨房精心熬一碗参汤,就说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心疼她今日受了惊吓,特意给她补身子的。”
周妈妈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兴奋又残忍的笑容:“老奴明白了!那支参……配上那几味‘温补’的药……嘿嘿,保管让大小姐‘虚不受补’,缠绵病榻!到时候,及笄礼能不能出席都两说,更别说碍夫人的眼了!高,实在是高!”
“记住,”柳氏眼神凌厉,“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把柄。熬汤的人,用我们的人,全程盯着,熬好了你亲自送去。看着她喝下去!”
“是!夫人放心!老奴定办得妥妥帖帖!”周妈妈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沈听澜病弱垂死的模样。
* * *
听澜苑内,气氛凝重。
张妈妈已经顺利出府,将那包致命的药渣处理得干干净净,带回了平安的消息。但沈听澜的心并未因此放松。柳氏在慈萱堂吃了那么大的亏,以她的性子,报复只会来得更快、更狠。
“小姐,您说夫人会用什么手段?”青黛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忧心忡忡地问。
沈听澜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回想着前世柳氏对付异己的种种手段:下毒、构陷、败坏名声、借刀杀人……每一种都阴险毒辣,防不胜防。如今她撕破了脸,柳氏最可能用的,就是最直接也最难防备的——下毒。
“无非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沈听澜放下书卷,眼神锐利如刀,“青黛,张妈妈回来前,小厨房那边,你亲自去盯着,所有入口的东西,包括水,都要用银针试过,再让……让院里的那只狸花猫先尝过,确认无事才能端进来。”
“是,小姐!”青黛神色一凛,立刻应下。用猫试毒,虽然残忍,却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夜色渐深,听澜苑早早熄了灯,只留沈听澜内室一盏微弱的烛火。她并未入睡,而是和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精神却高度紧绷,如同潜伏在暗夜中的猎手,等待着可能出现的危机。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随着周妈妈那刻意拔高的、带着虚假关切的声音:“大小姐歇下了吗?夫人心疼您今日受了惊吓,特意让老奴送来一碗百年老参熬的参汤,给您补补身子,安神定惊。”
来了!沈听澜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果然不出所料!
青黛看向沈听澜,得到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后,才走到门边,隔着门道:“周妈妈有心了,只是小姐已经睡下了,这汤……”
“哎哟,青黛姑娘,这可是夫人一片心意,特意吩咐要趁热喝才有效。”周妈妈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老奴就在这儿等着,等大小姐醒了,亲眼看着大小姐喝下,也好回去向夫人复命。”她这是打定主意要亲眼看着沈听澜喝下去!
青黛无奈,只得开门。周妈妈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青瓷盖碗,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直往内室瞟。
“有劳周妈妈了。”沈听澜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青黛,把汤端进来吧。”
青黛接过托盘,周妈妈竟也厚着脸皮跟了进来,站在内室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那碗汤。
烛光下,那碗参汤色泽浓郁,散发着诱人的参香和药香,热气袅袅。单看卖相,确实是一碗上好的补品。
沈听澜坐在床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碗汤,又看向周妈妈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期待和恶毒的眼神。她心中冷笑,柳氏果然够狠,也够急。这碗汤,恐怕不仅仅是让她“缠绵病榻”那么简单!
“小姐,趁热喝了吧,夫人一片心意呢。”周妈妈催促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沈听澜没有动,只是淡淡地问:“这参汤,用了哪些药材?母亲身子也需调养,若是对症,我明日也好去谢恩,再为母亲求些来。”
周妈妈一愣,没想到沈听澜会问这个,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就是些寻常的温补药材,老参为主,辅以黄芪、当归、枸杞之类,都是好东西,夫人库房里还有,大小姐不必费心。”
“哦?”沈听澜微微挑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黄芪、当归、枸杞……都是温补气血的良药。只是,我闻着这汤里,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甘遂**的甜腥气?”
“甘遂”二字一出,周妈妈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甘遂,性寒,有毒,大剂量使用可致剧烈腹泻、脱水,甚至虚脱而死!而且其气味极其隐晦,若非精通药理或嗅觉极其敏锐之人,根本难以察觉!
“大……大小姐说笑了!”周妈妈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这……这汤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定是……定是大小姐闻错了!”
“是吗?”沈听澜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周妈妈,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眼神冰冷得如同寒潭,“周妈妈,你可知,谋害国公府嫡女,是何等大罪?按律,当**凌迟处死,诛连三族**!”
“凌迟”、“诛连三族”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周妈妈心上!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端着托盘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碗盖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不!不是老奴!老奴没有!”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想要撇清关系。
就在这心神剧震、方寸大乱的瞬间,一直紧盯着她的青黛,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个“踉跄”,惊呼一声:“哎呀!”整个人看似无意地撞向了周妈妈端着托盘的手臂!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碗精心熬制、暗藏杀机的参汤,连同那精致的青瓷盖碗,瞬间从托盘上滑落,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汤汁和碎瓷片四溅开来!
“啊!”周妈妈被烫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看着地上狼藉的汤水和碎片,整个人都懵了,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汤没了!她怎么向夫人交代?更重要的是,沈听澜刚才那番话……她是不是知道了?!
“周妈妈!”沈听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母亲赐给我的参汤里下毒?!还失手打翻,意图毁灭证据?!”
“不!不是老奴!是汤太烫了!是青黛她撞我!”周妈妈语无伦次,指着青黛,浑身抖得像筛糠。
“放肆!”沈听澜厉声呵斥,气势凛然,“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攀诬我的丫鬟?!青黛,立刻去请父亲!再去前院,把府里的护卫统领也叫来!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你的狗胆,敢谋害主子!”
“是!小姐!”青黛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不!不要!”周妈妈彻底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许多,只想把自己摘出来,“大小姐饶命!饶命啊!不是老奴!是夫人!是夫人让老奴这么做的!那甘遂……是夫人给的!老奴只是奉命行事啊!求大小姐开恩!饶了老奴这条贱命吧!”
她终于崩溃了,将柳氏彻底供了出来!
沈听澜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丑态百出的周妈妈,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和一丝计谋得逞的锐光。她等的就是这一刻!逼她亲口指认柳氏!
“住口!”沈听澜厉声打断她,“母亲仁慈宽厚,岂容你污蔑攀咬?!你这刁奴,谋害主子不成,竟还敢反咬主母,罪加一等!青黛,还不快去!”
“是!”青黛不再犹豫,快步冲出门去。
周妈妈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完了。她惊恐地看着沈听澜,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修罗。
* * *
与此同时,靖国公府高高的围墙之外,一道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墙壁,将听澜苑内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声清脆的碎裂声、周妈妈的哭喊求饶以及最后那句“是夫人让老奴这么做的”,都清晰地听在耳中。
黑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镇抚司,灯火通明,肃杀之气弥漫。
萧云澹并未休息,正坐在书案后,翻看着案头那份关于沈听澜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她近半年的行踪、接触的人、以及……靖国公府柳夫人暗中请大夫、配药的几处可疑记录。当看到其中一条关于柳氏心腹周妈妈近期频繁出入一家不起眼的药铺时,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就在这时,心腹缇骑千户陆铮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抱拳低声道:“大人,有动静。听澜苑那边,刚刚闹起来了。”
萧云澹头也未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陆铮迅速将探听到的情况,包括参汤、摔碗、周妈妈指认柳氏等关键信息,简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萧云澹翻动密报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带着玩味的兴味。
“甘遂?”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柳氏的手段,倒是直接。”他放下密报,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绣春刀冰冷的刀柄。
“沈听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小巷中那个明明怕得要死,却倔强地挺直背脊、与他目光对峙的苍白少女。今日在慈萱堂的强硬反击,再到方才听澜苑里,精准地嗅出甘遂气味、步步紧逼、借力打力,最终逼得周妈妈崩溃反咬……
这一连串的手段,快、准、狠!心思缜密,胆大心细,更懂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形势。这绝不是一个十五岁、养在深闺的娇弱贵女能做到的。
那份密报上关于她“性情怯懦、不善言辞”的描述,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了然和一丝欣赏的低笑,从萧云澹唇边逸出。他看向陆铮,眼神深邃难测。
“看来,我们这位沈大小姐,藏得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柳氏这步棋,走得太臭。她,要坐不住了。”
陆铮垂首:“大人,是否要介入?”
“不急。”萧云澹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目光落在“柳夫人”三个字上,眼神冰冷,“让她们先斗。把周妈妈指认柳氏的消息,想办法……透给靖国公沈靖川。”
他倒要看看,面对这后院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那位看似温顺怯懦实则心机深沉的沈大小姐,接下来会如何应对?是乘胜追击,一举扳倒柳氏?还是……另有所图?
“是!”陆铮领命,身影再次无声地融入黑暗。
萧云澹独自坐在灯下,烛火在他俊美却冷硬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深邃的阴影。他拿起朱笔,在那份密报“沈听澜”的名字旁,缓缓写下四个遒劲有力的小字:
**“有点意思。”**
夜,还很长。靖国公府后院的这场大戏,才刚刚进入高潮。而执棋者,已悄然将目光投向了棋盘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