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锦夜行
本书标签: 古代  复仇  女频     

暗流涌,慈萱藏锋

锦夜行

沈听澜回到自己的“听澜苑”时,脚步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脸色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方才小巷中那惊心动魄的遭遇,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头,挥之不去。萧云澹那双洞察一切、冰冷无情的寒眸,还有那如同跗骨之蛆的警告,让她明白,从此刻起,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暴露在锦衣卫无形的监视之下。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青黛焦急地迎上来,看到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那小丫头叫春桃,是外院洒扫的,伤得不轻,奴婢让张妈妈(沈听澜生母留下的忠仆)悄悄照看着,用了咱们自己的药。周妈妈那边……”

“无妨。”沈听澜打断她,眼神沉静,“她此刻,怕是正忙着去慈萱堂告我的状呢。”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眼神却无半分欣赏之意。“青黛,去把张妈妈叫来,我有事吩咐。”

青黛应声而去。沈听澜独自站在窗前,袖中那包药渣如同烫手的山芋。萧云澹的警告犹在耳边,这东西留在身边,随时可能成为催命符。她必须尽快处理掉,而且要处理得神不知鬼不觉。

很快,张妈妈便来了。她年近五十,头发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精明,是沈听澜生母林氏的陪嫁,对沈听澜忠心耿耿,前世也是被柳氏寻了错处打发去了庄子上,最终病逝。

“小姐。”张妈妈恭敬行礼,眼中带着关切。

“妈妈不必多礼。”沈听澜扶起她,屏退左右,只留青黛在门口守着。她拿出那包药渣,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妈妈,此物极其要紧,也极其危险。我需要你立刻出府一趟,找个绝对稳妥的地方,将它烧成灰烬,连灰都要扬了,不能留下半点痕迹。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柳氏和周妈妈的人。”

张妈妈看着那油纸包,又看看沈听澜异常严肃的神情,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郑重点头:“小姐放心,老奴省得。老奴在城西有个远房侄儿,是开棺材铺的,他那后院有个烧纸钱的大炉子,最是稳妥。老奴这就去,借口采买些针线,不会引人注意。”

“有劳妈妈了。”沈听澜将药包交给她,心中稍安。张妈妈办事老练,是她目前最可信赖的人。

张妈妈刚走不久,院外便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体面、趾高气扬的丫鬟站在院门口,正是柳氏身边的大丫鬟,秋月。

“大小姐,夫人请您即刻去慈萱堂一趟。”秋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来了。沈听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我稍后便去。”

她故意磨蹭了片刻,换了身更显端庄的湖蓝色织锦褙子,才带着青黛,不紧不慢地走向慈萱堂。她知道,柳氏此刻必定是怒火中烧,等着兴师问罪。她就是要晾一晾她,挫一挫她的气焰。

踏入慈萱堂,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暖阁的熏香扑面而来。柳氏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锦缎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步摇,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阴沉的寒意。

周妈妈垂手侍立在一旁,半边脸似乎还有些红肿,看向沈听澜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澜儿来了,快坐。”柳氏的声音依旧柔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听澜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姿态优雅,神色平静:“母亲唤女儿来,不知有何吩咐?”

柳氏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方才周妈妈来回话,说你在花园里,为了个粗使丫头,当众驳了她的面子,还……动了手?”她抬眼看向沈听澜,眼神锐利,“澜儿,你如今是国公府的嫡长女,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府里的体面。周妈妈是府里的老人,更是我身边得力的管事,你如此行事,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沈家没有规矩,纵容主子苛待下人?”

一番话,看似语重心长,实则字字诛心。将沈听澜维护下人的行为,扭曲成了“驳管事面子”、“动手打人”、“苛待下人”、“有失体统”,更是将“沈家规矩”和“府里体面”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周妈妈立刻配合地挤出两滴眼泪,捂着脸哭诉:“夫人明鉴啊!老奴一心为夫人、为府里着想,那春桃打碎了您最心爱的花瓶,老奴不过是想小惩大诫,让她长长记性。谁知大小姐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斥责老奴,还……还打了老奴!老奴在府里伺候了二十多年,从未受过这等屈辱啊!”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听澜冷眼看着这主仆二人唱双簧,心中毫无波澜。前世,她就是被柳氏这副“慈母”面孔和“讲道理”的姿态所蒙蔽,每每被这样“教导”后,反而心生愧疚,觉得自己不懂事,更加对柳氏言听计从。

可惜,今非昔比。

待周妈妈哭诉完,沈听澜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母亲,周妈妈此言,女儿实在不解。”

她看向柳氏,眼神坦荡:“女儿晨起去给母亲请安,路遇周妈妈在花园回廊责打小丫鬟春桃,言辞激烈,甚至扬言要将其打死。女儿身为国公府嫡女,眼见府中管事滥用私刑,草菅人命,难道不该过问吗?若任由此等事发生,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我们靖国公府?说我们纵容恶仆,视人命如草芥?还是说母亲您……治家不严?”

她直接将“草菅人命”、“滥用私刑”、“治家不严”的帽子反扣了回去,语气不卑不亢,却字字如刀。

柳氏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澜儿言重了。周妈妈也是一时情急,言语失当了些。那花瓶……”

“那花瓶,”沈听澜打断她,不给柳氏转移话题的机会,“女儿记得清楚,是前年父亲从南边带回来的缠枝牡丹粉彩花瓶,一共两对。母亲房里摆了一对,库房里应该还有一对完好的。碎了便碎了,库房取来换上便是。难道一个死物,竟比我们国公府的名声,比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要紧吗?”

她目光转向周妈妈,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冰冷:“至于周妈妈说我‘动手打人’?女儿当时只是情急之下,阻止她再次行凶,何来‘打人’一说?周妈妈,你身为管事妈妈,不思约束自身言行,反而在母亲面前颠倒黑白,污蔑主子,这又是什么规矩?!”

最后一句,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竟让哭哭啼啼的周妈妈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哭都忘了。

柳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没想到,一向温顺怯懦的沈听澜,今日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咄咄逼人!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将她和周妈妈都逼到了墙角!尤其是那句“治家不严”和“污蔑主子”,更是戳中了她的痛处!

“你!”柳氏胸口起伏,强压下怒火,勉强维持着仪态,“澜儿,你今日是怎么了?说话如此冲撞!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府里的规矩着想!”

“女儿正是为了府里的规矩,为了父亲和母亲的名声着想,才不得不出言阻止!”沈听澜站起身,对着柳氏深深一福,姿态恭敬,话语却寸步不让,“母亲教导女儿要顾全大局,女儿深以为然。今日之事,若女儿视而不见,任由周妈妈打死春桃,那才是真正陷母亲于不义,让父亲蒙羞!女儿已命人将春桃带下去医治,此事就此作罢。若母亲觉得女儿处置不当,女儿愿去父亲面前领罚,请父亲定夺!”

她直接将沈靖川搬了出来!柳氏最怕的就是在沈靖川面前失了贤惠大度的形象!

果然,提到沈靖川,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她死死盯着沈听澜,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继女。眼前的少女,身姿挺拔,眼神清亮锐利,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那副怯懦好拿捏的模样?那平静外表下透出的锋芒,竟让她感到一丝心悸。

慈萱堂内一片死寂。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无声硝烟。

良久,柳氏才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罢了罢了,既然澜儿你也是一片好心,此事……就此揭过吧。周妈妈,你也是,以后行事要更稳重些,莫要再让大小姐操心。”

她轻描淡写地将周妈妈的过错揭过,却绝口不提沈听澜的“冲撞”和“打人”之说,显然是认栽了。

周妈妈脸色灰败,不甘地低下头:“是,夫人,老奴知错了。”

“女儿谢母亲体谅。”沈听澜也顺势下坡,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她端起青黛适时奉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从容优雅。

柳氏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她精心安排的立威之局,竟被沈听澜三言两语搅得稀烂,还反将了她一军!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夜之间,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澜儿,”柳氏压下翻腾的恨意,语气重新变得“慈爱”,“你年纪也不小了,及笄礼就在眼前。母亲想着,也该为你多添置些首饰衣裳,到时也好在宾客面前不失体面。库房里新得了几匹上好的云锦和蜀锦,还有几匣子新打的头面,待会儿让周妈妈带你去挑挑?”

这是想用物质安抚,顺便试探?沈听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多谢母亲费心。只是女儿今日受了些惊吓,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回房歇息。挑料子首饰的事,改日再劳烦周妈妈吧。”

她以身体不适为由,直接拒绝了柳氏的“好意”,也避开了与周妈妈单独相处的机会。

柳氏眼中阴霾更重,却也只能点头:“也好,那你先回去好生歇着。青黛,好生伺候你家小姐。”

“是,夫人。”青黛连忙应道。

沈听澜起身告退,带着青黛从容离开慈萱堂。直到走出院门,她都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如同毒蛇般阴冷黏腻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回到听澜苑,青黛关上门,才敢小声惊叹,眼中满是崇拜和后怕,“奴婢在门外听着,心都要跳出来了!夫人和周妈妈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沈听澜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平静的脸,眼神却一片冰冷。“厉害?”她轻轻摇头,“这不过是开始。柳氏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太了解柳氏了。这个女人,表面温婉,实则心肠歹毒,睚眦必报。今日在慈萱堂,她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彻底撕破了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将彼此推到了明面上的对立面。柳氏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更加阴狠毒辣,防不胜防。

“青黛,”沈听澜沉声吩咐,“从今日起,我们院里的吃食、茶水、熏香、衣物,所有入口和贴身的东西,都要加倍小心。张妈妈回来后,让她亲自盯着小厨房,所有食材采买都要经她的手。还有,留意府里各处,尤其是柳氏和沈听雪那边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小姐!”青黛神色一凛,郑重点头。

沈听澜走到窗边,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府内的暗流已然汹涌,而府外,还有一只更危险的猛虎在暗中窥伺。

她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药渣的触感,以及……萧云澹扶住她手臂时,那冰冷而强势的力道。

“萧云澹……”她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个男人的出现,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带来了巨大的变数和危险,但……是否也意味着某种意想不到的契机?

她需要力量,需要足以对抗柳氏、保护家族的力量。而锦衣卫,无疑是这京城中最锋利、最令人畏惧的刀。

与虎谋皮,九死一生。但若连死都不怕,又有什么不敢赌的?

只是,该如何接近那把刀?如何让那把刀,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

沈听澜的眼神在暮色中,渐渐变得幽深而坚定。复仇之路,步步惊心,她必须走得更稳,更狠,也更……聪明。

夜色,悄然笼罩了靖国公府。一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远在镇抚司那森严官署深处的某人,案头,一份关于“靖国公府嫡长女沈听澜”的初步密报,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主人的审阅。

上一章 初逢锦夜,阎罗侧目 锦夜行最新章节 下一章 毒计生,夜探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