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块浸了水的脏抹布。沈清辞背着帆布包站在郊外废弃医院门口，地铁早班车晃了一个半小时，骨头都快散架了。这家医院废弃有些年头，墙皮剥落得像块烂疮，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风一吹呜呜直响，跟鬼叫似的。

临时化妆间设在一楼原挂号处，三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当梳妆台，塑料板凳歪歪扭扭排了一溜。空气中一股子灰尘味混着劣质化妆品的香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闻着就让人嗓子发紧。沈清辞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拿出保温杯喝了口温水，胖大海的味道有点腥。

"哟，沈老师来得挺早啊。"化妆师小李提着化妆箱晃悠过来，语气听着热络，手上的动作却敷衍得很。粉底液蹭得沈清辞脸颊生疼，眼影刷子戳得他眼皮直跳。旁边两个年轻演员凑在一起看手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清辞听见。

"瞧见没，那边那个，就是网上说耍大牌那个。"

"不会吧？看着挺老实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听说还是带资进组呢，不然这种烂摊子谁接啊？"

"切，我看是有人后台硬吧，你没见副导演都得哄着？"

沈清辞低头翻着剧本，假装没听见。指尖划过"沈牧云"三个字，昨晚那个警告便签又在脑子里飘——"不该拿的角色就别碰，小心引火烧身。"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纸团早被他扔进垃圾桶了，但那触感好像还贴在手心，凉飕飕的。

化妆台上的小镜子裂了道缝，刚好横在沈清辞额角。他扶正眼镜，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挂着青黑，金丝眼镜腿压得鼻梁有点疼。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化妆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朝门口瞟。

陆执野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黑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响。他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驼色大衣，跟这破地方格格不入。助理撑着伞，另一个助理拿着保温杯和剧本，排场大得像来参加电影节。

"陆老师早！"

"陆老师今天状态真好！"

周围的问候声此起彼伏，跟刚才沈清辞进来时的冷清对比鲜明。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看剧本，肩膀却不自觉绷紧了。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沈清辞能闻到陆执野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跟他自己保温杯里的廉价胖大海味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他没抬头，却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几秒钟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往最里面的位置去了。沈清辞松了口气，后背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七点半，沈清辞提前十分钟往三楼拍摄场地走。走廊里黑黢黢的，空气里飘着灰尘，踩在地板上吱呀作响。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听见楼梯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放心吧王总，我盯着呢。"是副导演张磊的声音，"这种有前科的演员，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换掉...对，陆少那边我会处理...您就等我好消息。"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缩到旁边一间空病房里。门没关严，留着条缝。他看见张磊挂了电话，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还没散去，一转身就换成了副阴沉沉的样子，快步上了楼。

沈清辞靠在冰冷的墙上，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段话像块冰锥子，扎得他心口发疼。原来真有人不想让他演戏，还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他深吸一口气，把剧本攥得更紧了。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整理了一下表情，沈清辞继续上楼。刚走到三楼走廊，就跟陆执野撞了个正着。陆执野已经换好戏服，白衬衫黑裤子，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助理，浩浩荡荡的，沈清辞往旁边躲了躲，想给他让路。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沈清辞感觉陆执野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没抬头，盯着自己磨得起毛的帆布鞋，直到那噔噔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拍摄场地在三楼最里面的病房，三十平米左右，摆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病床，旁边倒着个器械柜，地上散落着些发黄的文件。剧组人员正在布置灯光，电缆在地上缠得像蜘蛛网。导演李军蹲在监视器后面，跟摄影师说着什么。

"各单位注意！演员到位！"场记拍了拍手。

沈清辞走到病床边站定，深吸一口气。只要站在这里，只要开始表演，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都暂时消失了。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清冷里带着疲惫，专业中透着疏离。

"清辞，准备好了吗？"李军导演抬头问。

沈清辞点点头。他今天要拍的这场戏，是沈牧云发现凌峰隐瞒了自己的病情。这是两个主角关系的第一个转折点，既要表现沈牧云作为医生的专业和固执，又要暗示他对凌峰已经产生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陆老师，准备好了吗？"

陆执野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手里玩着打火机，闻言抬了抬下巴："嗯。"

"好，各就各位！Action！"

沈清辞猛地转过身，面对"刚检查完身体准备离开"的陆执野。他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像手术刀一样直戳人心："你撒谎。"

陆执野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沈医生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检查报告我看过了。"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紧，"你的心脏问题很严重，不能再这样硬撑下去！"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陆执野挑眉，语气轻佻，"用不着沈医生操心。"

"我是医生！"沈清辞上前一步，抓住了陆执野的胳膊，"你必须接受治疗！"

剧本里写到这里，凌峰应该是不耐烦地甩开沈牧云的手，然后离开。沈清辞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台词和表情，他甚至能感觉到眼眶发热，那是沈牧云既愤怒又担心的情绪。

就在这时，手腕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陆执野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比剧本设计的大得多。沈清辞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砰！"

后脑勺撞上了什么硬物，一阵剧痛传来。沈清辞眼前发黑，伸手一摸，黏糊糊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cut！"导演的声音带着惊讶，"怎么回事？"

沈清辞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听见周围一片抽气声，还有人拿出手机拍照的咔嚓声。

"我没事..."他扶着旁边的病床站稳，"继续拍吧。"

"没事？都流血了！"副导演张磊突然冲了过来，指着沈清辞的鼻子就骂，"沈清辞！你怎么回事！会不会拍戏！是不是故意抢戏摔伤想博眼球啊？"

沈清辞懵了。他看着张磊涨红的脸，又看看自己手心的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没有..."他试图解释，"是刚才..."

"刚才什么刚才？"张磊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大，"全剧组这么多人等你一个！迟到的是你，现在故意搞受伤这套耽误拍摄的也是你！我看你就是不想好好拍！"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沈清辞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有同情，有怀疑，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兴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解释有什么用呢？在这些人眼里，他本来就是个满身黑料的坏演员。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是我失手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陆执野。

陆执野站在原地没动，白衬衫领口沾了点血渍，是刚才甩沈清辞手时蹭到的。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刚才力道没控制好。"

张磊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僵住了："陆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

"我说，是我失手了。"陆执野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张磊高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压迫感让副导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还不快叫医生？"陆执野的声音更冷了，"想让拍摄继续延误？"

张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咬着牙挥挥手："快！带沈老师去处理伤口！"

两个场务赶紧跑过来，一左一右扶住沈清辞。他头晕得厉害，被两人半扶半架着往外走。经过陆执野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陆执野也在看他，眼神复杂难辨。不是嘲讽，不是不屑，也不是同情，像是什么东西沉在水底，看不真切。沈清辞还没来得及琢磨明白，就被场务架着走远了。

演员休息室在医院另一侧，是间相对完好的办公室，墙上还挂着"院长室"的牌子，积了厚厚一层灰。校医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看到沈清辞进来，赶紧让他坐下。

"伤口有点深啊。"校医一边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一边说，"最好去医院缝几针，要不肯定留疤。"

"不用了。"沈清辞摇摇头，"还有拍摄呢。"

校医叹口气，拿纱布给他贴上："先这样吧，回头要是疼得厉害或者头晕，赶紧去医院，别硬撑。"

沈清辞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场务已经出去了，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靠在沙发上，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副导演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故意抢戏摔伤想博眼球"。其实他们说得对吗？也许吧。在这个看脸的圈子里，谁会相信一个"劣迹艺人"能安安分分演戏呢？

他拿起手机，想给经纪人林姐打个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算了，说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让她更担心而已。

窗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沈清辞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陆执野正在楼下拍单人戏份，还是刚才那个场景，他站在病房中央，微微低着头，侧脸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

沈清辞看得有点出神。陆执野为什么要帮他说话？按他们之前的相处模式，陆执野应该幸灾乐祸才对。还是说...这也是某种新的试探？

门锁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响。沈清辞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窗帘转过身。门被推开了，陆执野站在门口，身后没跟任何人。

两人对视了两秒钟，空气都凝固了。

"你..."沈清辞刚开口，就被陆执野打断了。

陆执野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一个黑色的医药箱放在茶几上："剧组校医水平有限。"

沈清辞愣住了："谢谢，但我已经处理过了..."

"纱布太松，消毒不彻底。"陆执野走到沙发边坐下，和他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而且那个纱布质量太差，会留疤。"

沈清辞没说话。他看着茶几上那个印着英文logo的医药箱，比剧组校医那个破旧的蓝箱子高级多了，一看就价值不菲。

"刚才..."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谢谢你。"

陆执野靠在沙发上，伸长了腿，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只是实事求是。"

一阵沉默。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旧挂钟的滴答声。沈清辞感觉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帆布鞋。

"那个..."他想找点话说打破尴尬，"下午的拍摄..."

"停了。"陆执野打断他，"我让助理跟导演说了。"

沈清辞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我没关系的，能继续拍..."

"你的额头在镜头里太明显了。"陆执野起身准备离开，"去医院处理一下，最好缝几针。"

"可是..."

"医药费剧组报销。"陆执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顿了一下，"自己注意点。"

门被关上了，休息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沈清辞看着茶几上的医药箱，脑子里乱糟糟的。陆执野今天的举动太奇怪了，完全不像之前那个处处针对他的人。

他打开医药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消毒用品和外伤药，还有几包看起来就很高级的美容缝合胶带。沈清辞拿起一包胶带，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没在意，随手拿起来解锁。屏幕上跳出一条新信息，发件人显示"未知号码"。

沈清辞皱了皱眉，点开信息。一张照片跳了出来——是他刚才受伤瞬间的特写。照片角度很好，正好拍到血从额头滑落的瞬间，他的表情痛苦又震惊，眼神里还带着点无助。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第二张照片发了过来。这次是从另一个角度拍的，能看到他被场务扶着往外走，脸色苍白，额角的血特别刺眼。

第三张照片接踵而至。这张是在休息室拍的，角度像是从门口偷拍的，他正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医药箱，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脆弱。

沈清辞拿着手机的手抖了起来。照片拍得很专业，明显是有备而来。而且对方竟然能把照片直接发到他手机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心脏狂跳。是谁？刚才有人进来过吗？还是说...手机被监控了？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沈清辞感觉一阵寒意。这个剧组...果然处处都是眼睛。

他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陆执野...张磊...还是那些看热闹的工作人员？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好像随时要下雨。沈清辞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黑色的医药箱，眼神复杂难辨。

这个剧组，到底藏着多少秘密？而陆执野...又到底是敌是友？

第3章镜中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