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长条形会议桌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已经七点半了,会议室里还空荡荡的只有沈清辞一个人。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小心地掏出自己的剧本。
这本《心上燎原》的剧本跟桌上散落的那些崭新复印件不一样,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卷,扉页和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和红色的字迹。沈清辞从包里拿出一个用了多年的蓝色保温杯,里面泡着胖大海和枸杞,放在桌子一角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戴上那副细框金丝眼镜,翻开剧本,手指轻轻拂过自己昨夜标注的地方。"沈牧云这里的情绪不能外放,"他对着空气小声嘀咕,"要压抑,但又要通过眼神让观众感受到他的挣扎..."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他迅速拿起手机,屏幕上却只是一条天气预报推送。眉头微微蹙起,他想起昨晚收到的那条匿名威胁短信——"识相点就自己滚出《心上燎原》剧组,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会是谁?前经纪公司的人?还是那些一直盯着他不放的黑粉?或者是...剧组内部的人?沈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沈牧云"三个字上摩挲着,指尖能感受到纸上凹凸不平的笔迹。
不管是谁,这场戏他必须演下去。这不仅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机会,也是沈牧云这个角色——这个同样身处困境却从未放弃的医生,让他找到了共鸣。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沈清辞正低头在剧本上做标记。他抬起头,看到几个穿着工作证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女性,应该就是制片人。
"早。"沈清辞下意识地站起来,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
制片人马姐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怀疑。"沈老师来得挺早。"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其他几人——副导演、编剧和几个场记,也只是简单地对沈清辞点了点头,就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起来,仿佛他是个透明人。沈清辞识趣地重新坐下,戴上眼镜继续看剧本,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他们的对话。
"...还真来了?我以为陆少会把他吓跑。"副导演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以让坐在不远处的沈清辞听到。
"别乱说,人是资方定的。"马姐压低声音训斥道,"先看看表现再说吧。"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沈清辞,带着明显的评估意味。
沈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剧本上,仿佛刚才听到的对话只是幻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八点半,九点...约定的围读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会议室里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沈清辞抬起头,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休闲装,戴着一副墨镜,神情慵懒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身后跟着两位助理,一位捧着咖啡,一位拿着平板电脑,显然来者不善。
是陆执野。
他径直走到会议桌主位旁的空位坐下,完全无视了制片人投来的示意眼神。摘下墨镜随手递给旁边的助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会议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清辞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哟,这不是沈大影帝吗?"陆执野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屈尊降贵来拍这种小成本网剧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尴尬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或是喝水。沈清辞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期待。
他放下手中的笔,摘下眼镜,平静地迎上陆执野的视线。"陆先生,"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剧本围读时间到了,我们还是谈工作吧。"
陆执野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沈清辞会这样平静地回应。他嗤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剧本随意翻了翻。
制片人马姐松了口气,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先从第一幕开始对戏,沈老师演沈牧云,陆先生演凌峰。"
沈清辞重新戴上眼镜,翻开剧本。当他看到第一幕的场景时,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是沈牧云和凌峰的第一次相遇——医院急诊室,凌峰因为救人受伤被送进来,固执地不肯配合治疗。
"开始吧。"导演示意道。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状态。再抬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清冷中带着一丝疏离,专业中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姓名?"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哪里不舒服?"
陆执野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清辞能这么快进入角色。他顿了顿,才用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语气回答:"凌峰。胳膊擦破点皮,没事。"
"擦破点皮不会流这么多血。"沈清辞微微皱眉,伸手想去检查凌峰的伤口,动作自然而专业,"坐下,我需要检查。"
"都说了没事..."陆执野不耐烦地想推开他的手,却在接触到沈清辞手指的瞬间顿住了。
剧本里并没有这段肢体接触。沈清辞是即兴发挥。
陆执野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猛地抽回手,语气更加不耐烦:"说了不用检查!我还有事!"
"现在你在这里,就必须听我的。"沈清辞寸步不让,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是我的工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碰撞。
突然,陆执野放下了剧本,发出"啪"的一声响。"停。"他看向编剧,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编剧老师,我觉得这里不对。沈牧云这个角色这么冷淡,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编剧愣了一下,看向沈清辞,又看向陆执野:"呃...我的设计是沈牧云虽然表面冷淡,但内心其实很关心人..."
"是吗?"陆执野打断他,目光转向沈清辞,带着一丝挑衅,"我还以为只有三年前敢跟张导叫板的沈大影帝才懂怎么演戏呢?"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沈清辞最痛的地方。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所有人都以为沈清辞会生气,会反驳,甚至会拂袖而去。
但他没有。
沈清辞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执野,手指在剧本上轻轻敲击着。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陆先生,我觉得我们对角色的理解可能有些不同。沈牧云的冷淡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一种自我保护。在面对凌峰时,这种保护色会出现裂缝,所以他的关心会通过细微的动作和语气变化表现出来,而不是直接说出口。"
"哦?"陆执野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沈大影帝能不能给我们示范一下,这种'细微的变化'到底是什么样的?"
导演见状,连忙打圆场:"两位都是专业演员,不如现场演绎一下各自理解的版本?这样我们也能更好地确定方向。"
沈清辞没有退缩,点了点头:"可以。"
陆执野似乎有些意外沈清辞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嗤笑一声:"好啊,我倒要看看沈大影帝的演技有多厉害。"
两人重新回到刚才被打断的场景。
"我说了没事!"陆执野猛地抽回手,比刚才更加不耐烦,甚至带了点故意找茬的味道。
沈清辞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按照刚才的方式回应,继续坚持让凌峰接受检查。
但他没有。
沈清辞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自嘲笑容。他转过身,整理着桌上的医疗器具,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疲惫:"随便你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戏就这样结束时,他突然停下手头的动作,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桌子上有消毒棉和纱布。如果不想伤口感染,就自己处理一下。"
这句台词剧本里没有。是沈清辞即兴加上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完美地展现了沈牧云内心的矛盾——既想关心,又不愿意放下防备;既想靠近,又害怕受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番话。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一直对沈清辞颇有微词的副导演都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编剧更是激动地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导演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清辞这个处理很到位,抓住了角色的核心矛盾。我们就按这个方向来。"
沈清辞微微点头,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那个光芒四射的人不是他。他拿起笔,继续在剧本上做标记,只是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陆执野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着沈清辞低头认真做笔记的侧脸,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困惑和审视,不再是单纯的嘲讽和不屑。他拿起自己的剧本,翻到刚才的场景,若有所思地看了起来。
围读会继续进行,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陆执野虽然依旧话不多,但至少不再刻意挑衅。他开始认真听其他人的讨论,偶尔还会提出一些见解独到的问题。
沈清辞也渐渐放松下来,完全沉浸在角色中。每当谈到沈牧云的内心世界时,他总能说出一些让人耳目一新的见解,让导演和编剧都点头称赞。
"这里,"沈清辞指着剧本上的一段,"当凌峰为了救人受伤时,沈牧云表面上应该很生气,甚至会说出伤人的话。但他包扎伤口的动作必须非常轻柔,这种反差才能体现他内心的真实感受。"
编剧眼睛一亮:"对!就是这种感觉!我一直在想怎么表达这种矛盾,你说得太对了!"
陆执野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沈清辞。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陆执野看着看着,竟有些走神了,直到助理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才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围读会结束时已经快中午了。众人陆续离开,制片人马姐特意走到沈清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沈老师,表现不错,期待后续合作。"她的语气比早上明显热情了许多。
沈清辞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把剧本折好放进帆布包,又把保温杯里剩下的水喝完,准备去倒掉。
就在这时,一张折叠的便签从他的剧本里掉了出来,飘落在地上。
沈清辞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上面是用打印体写的字,没有署名:"不该拿的角色就别碰,小心引火烧身。这次是提醒,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又是警告?沈清辞迅速环顾四周,会议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几个场记在收拾器材。
会是谁放进去的?什么时候放的?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看来剧组里真的有人不希望他出演这个角色,而且对方很可能就潜伏在他身边。
他把便签揉成一团,正准备扔进垃圾桶,却无意间抬头看到了走廊尽头的身影。
陆执野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车钥匙,目光深沉地望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执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转身离开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团,眉头紧锁。陆执野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看到了什么?还是说...警告和他有关?
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沈清辞站在光影交界处,眼神复杂难辨。
看来,这场戏不仅要拼演技,还要斗人心。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他都不会退缩。
这场仗,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