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元年,夏至。
紫宸殿内,陆昭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御花园中那株孤零零的梅树。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他却毫无喜色。案上堆满了奏折,十之八九都在劝他广选秀女、充实后宫。
"陛下,国师求见。"太监轻声禀报。
陆昭回神:"宣。"
楚星辰一袭白衣入内,行礼后直入主题:"陛下还在为立后之事烦忧?"
陆昭苦笑:"满朝文武,个个都想把女儿塞进后宫。"他拿起一份奏折,"礼部连名单都拟好了,三十八位闺秀,涵盖各大世家。"
楚星辰不动声色:"陛下心中已有人选。"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陆昭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国师可信'一生一世一双人'?"
楚星辰罕见地笑了:"信。"
陆昭挑眉:"哦?"
"臣与慕雨,便是如此。"楚星辰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明日...臣准备去慕家抢亲。"
陆昭愕然,随即大笑:"好一个国师!朕准了!"
楚星辰正色道:"所以臣建议陛下,也遵从本心。"
陆昭笑容渐敛,转身望向窗外:"可她执意要走..."
"那就去追。"楚星辰斩钉截铁,"陛下马上是天子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有些东西,不追就真的没了。"
陆昭眼中精光一闪,似下定决心:"拿纸笔来!"
与此同时,端阳宫内。
江晚将最后一件衣裳放入箱中。明日陆昭登基,她便离宫。长公主的身份已成过往,她不愿成为新帝的负担。
"殿下,真要走吗?"青杏红着眼眶问。
江晚轻抚小宫女的头:"傻丫头,以后别再叫我殿下了。我走后,你去伺候贵妃娘娘,她性子温和,不会亏待你。"
青杏扑通跪下:"奴婢愿随姑娘离宫!"
江晚扶起她,摇摇头:"宫外世界险恶,我不能带你冒险。"她取出一支金簪塞到青杏手中,"这个给你,将来作嫁妆。"
收拾完行装,江晚独自来到院中梅树下。这株梅树是从皇家书院移栽来的,与当年她和陆昭初遇时那株同根同源。夏夜无梅,只有浓密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无人倾听的故事。
"待我归来。"
那日雪中,陆昭离去时的背影浮现在眼前。他确实归来了,却成了帝王。而她,从尚书小姐到长公主,再到如今的无名无分...命运何其弄人。
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江晚忽然想起书院里那本《孙子兵法》。陆昭的批注龙飞凤舞,挤在她娟秀的小字旁边,像极了他这个人——不管不顾地闯入她的生命,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姑娘。"青杏匆匆跑来,"慕小姐派人送信来!"
江晚展开信笺,慕雨的字迹仓促潦草:"昭黎,明日家父逼我上花轿,嫁与裴氏。若你还当我是姐妹,请来送我最后一程。"
江晚攥紧信纸。慕雨要出嫁了?在这种时候?她立刻回屋,取出一只锦盒,里面是母亲留给她的翡翠手镯。既然要走,这镯子不如送给慕雨作贺礼。
次日清晨,江晚换上素色衣裙,摘下所有首饰,只留一支木簪挽发。她将早已写好的辞别信放在案上,最后看了一眼居住了五年的端阳宫,悄然离去。
慕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江晚从侧门溜入,直奔慕雨闺房。房内,慕雨一身大红嫁衣,却面无喜色,见到江晚,眼泪夺眶而出。
"昭黎!"她扑进江晚怀中,"我以为你不来了..."
江晚轻抚她的背:"傻丫头,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她取出锦盒,"给,给你的添妆。"
慕雨打开盒子,看到翡翠手镯,连连摇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收着吧。"江晚强颜欢笑,"我此去...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慕雨脸色大变:"你要走?去哪里?"
"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江晚为她戴上镯子,"倒是你,真的甘心嫁去裴家?"
慕雨低头,泪水打在鲜红的嫁衣上:"不甘心又如何?父亲以家族兴衰相逼,我..."
门外突然传来喜乐声,丫鬟慌张跑进来:"小姐!花轿到了!老爷催您快些!"
慕雨浑身一颤,抓紧了江晚的手。江晚感受到她的恐惧与不甘,突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你若不想嫁,我带你走!"
慕雨惊愕抬头:"什么?"
"现在就走!"江晚拉起她,"从后门出去,我有马车..."
"不行!"慕雨挣脱她的手,"这会连累整个慕家!更何况..."她苦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江晚语塞。是啊,陆昭马上就是皇帝了,天下都是他的,她们能逃到哪里?
喜娘进来为慕雨盖上盖头,搀扶她出去。江晚跟在后面,心如刀割。走到院中,慕老爷正笑容满面地迎接裴家来人。那裴公子一脸倨傲,目光在盖着红盖头的慕雨身上扫了一眼,毫无柔情,只有算计。
"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
喜乐奏响,慕雨被搀扶着向花轿走去。就在她即将踏入轿门的一刻,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且慢!"
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马背上,楚星辰白衣飘飘,手持一卷明黄绢帛。众人哗然,慕老爷慌忙上前:"国师大人,这是..."
楚星辰翻身下马,高举绢帛:"先帝密旨在此!慕雨姑娘与贫道早有婚约,今日特来迎娶!"
全场哗然。裴公子脸色铁青:"胡说八道!慕小姐何时与你有婚约?"
楚星辰不慌不忙,走到慕雨面前,轻轻掀起她的盖头。慕雨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年前,黑水崖下。"楚星辰柔声道,"你赠我红豆手链,说长大后要嫁给我。"
慕雨瞪大眼睛:"你...你记得?"
"从未忘记。"楚星辰从怀中取出那串褪色的手链,"今日,我来履约。"
裴公子大怒:"荒谬!凭一串破珠子就想抢亲?慕老爷,这婚事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慕老爷左右为难,楚星辰却将密旨展开:"先帝遗诏,慕氏女雨许配国师楚星辰,任何人不得阻拦!"
众人一见圣旨,慌忙跪倒。裴公子虽不甘心,却不敢违抗圣旨,只得愤然离去。楚星辰扶起慕雨,在她耳边轻声道:"跟我走。"
慕雨泪如雨下,用力点头。楚星辰向江晚行了一礼,抱起慕雨上马,绝尘而去。江晚站在原地,既为闺蜜高兴,又为自己心酸。楚星辰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抢亲,而她和陆昭...
她摇摇头,悄然退出混乱的慕府,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姑娘,去哪儿?"车夫问。
江晚沉思片刻:"先去...皇家书院。"
马车缓缓驶离京城。江晚掀起车帘,回望巍峨的皇城。那里,陆昭应该正在举行登基大典吧?从此他是君,她是民,再无交集。
皇家书院依旧清幽宁静,只是当年同窗各奔东西,只剩几位老先生还在授课。江晚给了车夫银钱,让他在外面等候,自己独自走进书院。
夏日的书院绿树成荫,蝉鸣阵阵。她循着记忆来到当初那间琴室,推开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琴案还在原处,只是那把古琴早已不见。
"当年你就是在这里弹《阳关三叠》。"
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晚浑身一颤,不敢回头。脚步声渐近,陆昭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陛...陛下..."她声音发抖,"您不该在这里..."
"为什么不该?"陆昭转到她面前,竟是一身素袍,毫无帝王装饰,"我来找我的新娘。"
江晚抬头,对上他炽热的目光,又慌忙避开:"陛下说笑了。登基大典..."
"延期了。"陆昭轻描淡写地说,"我下了道旨,废除选秀制度,此生只立一后。"
江晚震惊地看着他:"这...这不合礼制!"
"我是皇帝,我说什么就是礼制。"陆昭逼近一步,"昭黎,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会不记得?那年冬雪初霁,她正在琴室抚琴,一个俊朗少年推门而入,眼中满是惊艳...
"记得又如何?"江晚后退一步,"一切都变了..."
"没变。"陆昭从怀中取出一物,"你看。"
那是一支白玉兰簪,与她当年戴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我找遍京城才找到相似的。"陆昭轻声道,"昭黎,我答应过'待我归来',现在我来履约了。"
江晚泪如雨下:"可你是皇帝了...你需要继承人,需要政治联姻..."
"我不需要。"陆昭打断她,"我有弟弟,可以立为皇太弟。至于政治联姻..."他冷笑一声,"我陆昭打下的江山,还需要靠女人来稳固吗?"
江晚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满朝文武..."
"随他们去。"陆昭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昭黎,我这一生,只认你一个妻子。"
熟悉的松木气息包围了她,江晚再也无法自持,伏在他胸前痛哭。陆昭轻抚她的长发,声音温柔似水:"别再逃了,好吗?"
"可是我的身份..."
"我不在乎你是谁的女儿。"陆昭抬起她的脸,"你是宴昭黎,是我的昭黎,这就够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仿佛时光倒流,回到那年少时光。江晚终于点头,陆昭欣喜若狂,将玉簪插入她的发髻。
"跟我回宫。"他牵起她的手,"以我妻子的身份。"
江晚却站着不动:"等等...我还有一事相求。"
"说。"
"我想恢复本名。"江晚认真地说,"江晚是太后赐的名,我想做回宴昭黎。"
陆昭微笑:"准了。宴昭黎,我的皇后。"
两人相视而笑,携手走出琴室。院中那株梅树依然挺立,仿佛见证了这段跨越多年的感情,终于修成正果。
远处,楚星辰和慕雨并肩而立,看到陆昭与江晚牵手而出,相视一笑。两对璧人,两段情缘,在这个夏日的书院中,找到了各自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