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八年，夏。

慈恩寺的晨钟穿透薄雾，惊起林间几只飞鸟。江晚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却不是为了诵经。一夜奔逃，她和陆昭终于暂时安全，但陆昭的伤势却让她忧心忡忡。

"药来了。"慕雨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手中药碗冒着热气。她身后跟着楚星辰，白衣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

江晚接过药碗，转向躺在蒲团上的陆昭。男人后背的烧伤触目惊心，即使上了药，仍不时因疼痛而皱眉。他强撑着要起身，被江晚按回。

"别动。"她舀了一勺药，吹凉后送到他唇边，"把药喝了。"

陆昭张口咽下，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江晚脸上。她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发髻松散，裙摆还沾着昨夜奔逃时的泥渍，哪还有半分长公主的雍容华贵？可在他眼里，这样的她却比任何时候都美。

"外面情况如何？"陆昭问楚星辰。

楚星辰盘腿坐下："宰相控制了朝堂，宣称陆将军谋反，长公主被劫持。太后...不，应该说是假借太后之名的人，下了懿旨废黜太子，立皇后的幼子为新君。"

江晚手一抖，药汁洒在陆昭衣襟上："皇兄呢？"

"陛下..."楚星辰垂下眼帘，"仍昏迷不醒，但被移到了偏殿。宰相派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接近。"

江晚咬紧下唇。皇兄病重，太子被废，宰相专权...大周江山，竟一夜倾覆！

"我们得救陛下。"她放下药碗，声音坚定，"还有太子。"

陆昭艰难地撑起身子："我已派人去北境调兵。最迟三日，我的亲信就能赶到京城。"

"三日？"江晚忧心忡忡，"宰相不会给我们三天时间。他一定会全力搜捕我们。"

"所以需要有人拖住他。"陆昭看向楚星辰，"国师可有良策？"

楚星辰轻抚拂尘："贫道可回宫周旋，假意投靠宰相，争取时间。但..."他犹豫了一下，"需要一样信物，让宰相相信我真的背叛了你们。"

江晚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这是皇兄赐我的，宰相认得。"

陆昭则取出一枚青铜令牌："这是我的将令，见令如见人。"

楚星辰收好两样物品，起身行礼："事不宜迟，贫道这就回宫。慕小姐留下照顾二位。"他转向慕雨，声音突然柔和，"小心。"

慕雨点头，耳根微红。楚星辰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陆昭突然问："慕雨，你和国师..."

"没什么！"慕雨急忙否认，却红了脸颊，"只是...他曾救过我。"

江晚好奇地看着闺蜜："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慕雨轻声道，"那时我才八岁，随父亲上山采药，不小心跌落悬崖。是一个小道士救了我，他..."她顿了顿，"他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江晚恍然大悟："楚星辰就是那个小道士？"

慕雨点头："我也是前几日才发现。他为我挡了一箭，衣袖破损，露出了那道疤。"

陆昭若有所思："难怪他如此精通药理..."

三人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慕雨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江晚迅速扶起陆昭，慕雨则推开佛像后的暗门："快进去！"

暗门刚合上，禅房的门就被踹开。几个官兵闯了进来，为首的厉声喝问："可曾见过一男一女，男的受伤，女的..."

"官爷说的是那对私奔的夫妻吧？"慕雨镇定自若，"昨夜里确实来过，讨了碗水就走了。"

官兵狐疑地打量她："你一个姑娘家，半夜接待陌生人？"

"贫尼是出家人，慈悲为怀。"慕雨双手合十，面不改色，"那男子伤得不轻，贫尼还赠了他们一些伤药。"

官兵们搜查一番，毫无所获，只得悻悻离去。确认他们走远后，慕雨才打开暗门。江晚扶着陆昭出来，两人都惊讶地看着慕雨。

"贫尼？"江晚挑眉。

慕雨吐了吐舌头："临时编的。不过..."她神色突然黯淡，"父亲确实来信，要我回家准备出嫁。"

"出嫁？"江晚愕然，"这个时候？"

"家族联姻。"慕雨苦笑，"对方是河东裴氏的嫡子。父亲说...朝局动荡，慕家需要靠山。"

陆昭皱眉："裴氏与宰相交好，这分明是..."

"政治联姻。"慕雨平静地接话，"我知道。但身为慕家女儿，我别无选择。"

江晚握住她的手，却不知如何安慰。她自己何尝不是被身份所困？曾经的长公主，如今的反贼...而陆昭，即便平反，也只是一介武将。他们之间，隔着太多阻碍。

三日转瞬即逝。这日黄昏，楚星辰匆匆赶来，白袍染血，拂尘也断了一截。

"明日子时，北门。"他气喘吁吁地说，"禁军副统领是我们的人，他会开城门。"

陆昭点头："大军已到城外三十里，只等信号。"

"陛下呢？"江晚急问。

楚星辰神色黯然："陛下...醒了，但油尽灯枯。他秘密召见我，给了我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绢帕，上面是皇帝歪歪扭扭的字迹："陆昭忠勇，可托社稷。"

江晚手捂嘴唇，强忍泪水。这是...传位诏书？皇兄竟要将江山交给陆昭？

陆昭也震惊不已："这...臣不敢当！"

"陛下说..."楚星辰继续道，"他早知太子非治国之才，而陆将军有先祖遗风。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江晚，"陛下希望你能保护端阳长公主。"

江晚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皇兄到最后，还在为她着想...

当夜子时，月黑风高。陆昭率亲信部队从北门突入，直奔皇城。江晚则与楚星辰一道，持皇帝密诏召集忠臣旧部。令她意外的是，不少大臣早对宰相专权不满，一见密诏，立刻响应。

皇城内外，杀声震天。宰相仓促应战，却不知禁军大半已倒戈。战斗持续到黎明，宰相被陆昭亲手斩杀于太极殿前，余党或降或逃。

"陛下呢？"江晚抓住一个太监问。

太监跪地痛哭："陛下...驾崩了！"

江晚如遭雷击，踉跄后退。陆昭及时扶住她，眼中同样含泪。皇帝虽非明君，却待他们不薄，尤其是对江晚，始终如亲妹般疼爱。

"去见他...最后一面。"江晚哽咽道。

偏殿内，皇帝安详地躺在龙榻上，仿佛只是睡着。江晚跪在榻前，泪如雨下。陆昭站在她身后，深深三拜。

"陛下放心。"他低声承诺，"臣必不负所托。"

楚星辰匆匆进来："太后...不，柳氏已被控制。她承认与宰相合谋，在陛下药中下毒。"

"皇后呢？"江晚问。

"自缢了。"楚星辰叹息，"死前留下一封认罪书，承认柳家与西戎勾结多年，意图颠覆大周。"

一切尘埃落定，却无人感到喜悦。皇帝驾崩，太子年幼，朝政暂由陆昭主持。三日后，在众臣恳请下，陆昭同意继位，定国号为"景明"。

登基大典前夜，陆昭在紫宸殿召见江晚。她身着素服，恭敬行礼，却刻意保持着距离。

"陛下。"她轻声唤道，不再唤他陆昭。

陆昭眉头一皱："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江晚垂眸："礼不可废。如今您是君，我是臣..."

"昭黎！"陆昭打断她，走下龙椅，想握住她的手。

江晚却后退一步："陛下，请自重。"

陆昭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明知我的心意..."

"正因如此，更该保持距离。"江晚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陛下初登大宝，需要稳固朝局。而我的身份..."她苦笑，"前朝长公主，只会给您带来非议。"

陆昭摇头："我不在乎！"

"我在乎。"江晚抬头，眼中含泪却坚定，"我不能让您为难。更何况..."她深吸一口气，"太后收养我，本就是政治算计。我的身世成谜，配不上..."

"胡说！"陆昭厉声打断，"我不管你是谁的女儿，我只知道你是宴昭黎，是我此生唯一想娶的人！"

江晚泪流满面，却仍摇头："陛下，您现在是皇帝了。皇帝的责任，不是儿女私情..."

"我会立你为后。"陆昭斩钉截铁，"一生一世，只你一人。"

江晚震惊地看着他。自古帝王三宫六院，哪有只立一后的？他疯了不成？

"陛下三思。"她跪伏在地，"臣女...愿出家为尼，为陛下祈福。"

陆昭脸色大变："你！"他猛地将她拉起，逼她与自己对视，"你就这么轻易放弃？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

江晚心如刀割，却强自镇定："不是放弃，是成全。成全您做一个好皇帝。"

陆昭死死盯着她，突然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出去。"

江晚咬唇行礼，缓步退出。关上殿门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她靠在门上，泪如雨下，却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与此同时，慕家药圃。

慕雨正在整理行装，明日她就要启程回老家，准备与裴氏的婚事。十年来的医书、药方，她一一打包，却在一本旧书中掉出一串红豆手链。

她怔怔地看着手链，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十年前，小道士救她后，她编了三天才完成的手链。当时小道士急着离去，她都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红豆寄相思。"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慕雨猛地转身，楚星辰不知何时站在药圃门口，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

"你..."慕雨慌忙将手链藏在身后。

楚星辰缓步走近，伸出手腕——那里戴着一串褪色的红豆手链，与他素白的道袍形成鲜明对比。

"我一直留着。"他轻声道，"找了十年，才找到它的主人。"

慕雨瞪大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是你..."

"是我。"楚星辰伸手抚上她的脸，"十年前是，现在是，十年后依然是。"

慕雨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中。楚星辰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不要嫁给他。"

"可我父亲..."

"我会处理。"楚星辰坚定地说，"相信我。"

慕雨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她轻轻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前。夜风轻拂，药香弥漫，两颗心终于找到了归宿。

第八章：权力更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