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seven

音乐学院的旧琴房大楼很少有人来，乔薇躲进最角落的一间，锁上门。她疯狂地弹奏着最激烈的普罗科菲耶夫，让愤怒通过指尖宣泄。一个小时后，她精疲力竭地趴在钢琴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苏阳的信息

苏阳"嘿，听说你和姐姐闹翻了？周五演出确定来吗？"

乔薇盯着屏幕，突然做了决定

乔薇"一定到。"

回家路上，乔薇做好了迎接乔雪怒火的准备。但公寓里静悄悄的，只有餐厅亮着灯。桌上摆着已经凉了的晚餐，旁边是张便条

乔雪"热一热再吃。我在书房。"

乔薇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到乔雪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家庭相册。乔雪的手指轻轻抚过一张照片——那是她们小时候四手联弹的合影。乔薇从未见过姐姐这样的表情，混合着怀念、悲伤和某种深沉的温柔。

她退回自己房间，没有热饭，也没有再与乔雪交谈。夜深时，她听到书房传来钢琴声——乔雪在弹奏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缓慢、忧伤、美丽得让人心碎。

第二天早餐时，乔雪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递给乔薇一封信

乔雪"郑岩写的，给你的。"

乔薇迟疑地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便条：

"乔薇小姐：

昨天我的评论或许过于苛刻。请理解，我对有才华的年轻人总是格外严格。你的技巧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而技巧可以磨练，但那种原始的、纯粹的音乐直觉——你拥有它。不要让它被愤怒或恐惧掩盖。

你姐姐在你这个年纪，也曾因同样的原因被我批评。看看现在的她。

真诚的，

郑岩"

乔薇读完，不知该作何反应。乔雪正在倒咖啡，背影挺拔如常，看不出昨晚的脆弱。

乔雪"今天还练琴吗？"

乔雪问，语气平常得仿佛昨天的冲突没发生过。

乔薇慢慢折好信纸

乔薇"嗯。"

就这样，她们恢复了日常节奏。但乔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她开始注意到乔雪的小习惯——咖啡要加两块糖但从不承认，思考时会无意识卷头发，深夜工作后会在客厅做拉伸运动...这些细节让那个"完美小姐"的形象逐渐变得立体、真实。

周五很快到来。乔薇整天都在想晚上的地下演出，既期待又忐忑。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她打开手机，看到苏阳发来的地址和时间：晚上九点，"暗涌"酒吧。

乔雪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上车后，乔薇假装随意地说

乔薇"今晚我想去图书馆，可能晚点回来。"

乔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她意识到妹妹又在骗人……

乔雪"多晚？"

乔薇"十一点？"

乔薇试探道

乔薇"有个作曲作业要查资料。"

乔雪沉默了很久，久到乔薇以为谎言被识破了。但最终她说

乔雪"好。但不要超过十一点半。"

乔薇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丝莫名的愧疚。回家后，她假装认真地在书桌前学习，等乔雪去洗澡时迅速换好衣服，把枕头塞进被子里制造假象，然后从阳台溜了出去。

"暗涌"酒吧比上次更拥挤。苏阳兴奋地拉着她介绍给一个戴墨镜的男人

苏阳"这是张制作人！他对我们的音乐很感兴趣！"

张制作人递给乔薇一杯酒

"乔雪是你姐姐？"

乔薇的笑容僵住了

乔薇"你怎么知道？"

"音乐圈谁不知道乔雪。"

张制作人轻笑

"不过你的风格...很不一样。"

乔薇不知为何感到一阵烦躁。她喝干杯中的酒，让灼烧感驱散那种不适

乔薇"我和她没关系。"

演出开始后，乔薇像往常一样投入。但今晚有什么不对劲——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思绪却飘回公寓，想象乔雪发现她不在时的反应。这种分心导致她弹错了几个明显的音符，引来台下几声嘘声。

中场休息时，苏阳把她拉到一旁

苏阳"怎么回事？你弹得像在梦游！"

乔薇"我没事。"

乔薇又灌了一杯酒

乔薇"下半场会好的。"

但她没有机会证明了。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舞台边缘时，乔薇的手指僵在了琴键上。

乔雪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衬衫，头发随意扎起，与酒吧环境格格不入。她没有上次的愤怒，只是用一种乔薇从未见过的失望眼神看着她。

乔雪"回家。"

乔雪只说了一个词。

这一次，乔薇没有反抗。她默默跟着乔雪走出酒吧，钻进车里。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她们之间。

乔薇"你怎么发现的？"

最终乔薇小声问。

乔雪"林妙妙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病了。"

乔雪的声音疲惫

乔雪"她说你答应今天帮她修改参赛曲目。"

乔薇咬住嘴唇。她完全忘了这回事。

车驶过宁城大桥，灯光在水面上摇曳。乔雪突然开口

乔雪"我放弃了欧洲音乐学院，不是因为被迫，而是因为选择。"

乔薇惊讶地看向姐姐。

乔雪"那天你问我为什么突然开始管教你，"

乔雪继续道，目光仍盯着路面

乔雪"答案是我从未停止过关心你。只是五年前，你需要空间；而现在，你需要方向。"

乔薇"我不需要——"

乔雪"你需要！"

乔雪罕见地提高了声音

乔雪"看看你自己，乔薇！你有惊人的天赋，却浪费在酒吧演出和酒精里！"

乔薇"那是我的选择！"

乔雪"不，那是逃避！"

乔雪猛地打方向盘，车停在路边

乔雪"你害怕失败，所以干脆不认真尝试。因为如果你全力以赴仍然不够好，那会证明你确实...不够好。"

乔薇像被扇了一巴掌。乔雪的话刺中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无论她多么努力，永远无法超越姐姐的阴影。

乔薇"你根本不了解我。"

乔薇声音颤抖。

乔雪"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乔雪轻声说

乔雪"因为我曾经和你一模一样。"

车重新启动，沉默再次降临。这次，乔薇没有试图打破它。

回到家，乔雪没有拿出惩戒工具，只是疲惫地说

乔雪"去睡吧。明天再谈。"

乔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乔雪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 "我曾经和你一模一样..."这是什么意思？完美的乔雪，从小就是模范生的乔雪，怎么可能理解她的挣扎？

夜深时，乔薇被一阵咳嗽声惊醒。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乔雪门前，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和擤鼻涕声。门没关严，她推开一条缝，看到乔雪蜷缩在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乔薇"你发烧了？"

乔薇走进房间。

乔雪试图坐起来

乔雪"没事...只是小感冒..."

乔薇的手自动贴上姐姐的额头，烫得吓人

乔薇"天哪！药箱在哪？"

乔雪"浴室...柜子..."

十分钟后，乔薇拿着温度计和退烧药回来。乔雪的体温高达39度，却还挣扎着要起来工作。

乔薇"躺下！"

乔薇命令道，语气之强硬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乔薇"我去煮粥。"

厨房里，乔薇手忙脚乱地淘米、切姜。她几乎不做饭，但奇怪的是，她清楚记得妈妈以前是如何做病号粥的——米要少，水要多，最后加一撮白糖。

粥煮好后，乔薇小心地端到乔雪床边。乔雪已经吃了药，半靠在枕头上，看起来比平时脆弱许多。

乔雪"谢谢。"

乔雪接过碗，声音嘶哑。

乔薇坐在床沿，看着姐姐小口喝粥。某种奇怪的情绪在胸口膨胀，她突然说

乔薇"郑岩说的...关于你在我这个年纪的事...是真的吗？"

乔雪放下勺子，沉默了片刻

乔雪"我二十岁时，他写过一篇评论，说我的演奏'精致但缺乏生命力'。"

乔薇"真的？"

乔雪"我撕了那本杂志，整整一个月没碰钢琴。"

乔雪微微一笑

乔雪"后来我明白了，他是对的。我太专注于技术完美，忘记了音乐的本质是表达。"

乔薇难以想象乔雪也会因为批评而崩溃

乔薇"那...你是怎么改变的？"

乔雪"我停止了证明自己的企图。"

乔雪轻声说

乔雪"开始弹奏我真正感受到的音乐，而不仅仅是'正确'的音乐。"

乔薇思考着这些话。乔雪突然咳嗽起来，碗差点打翻。乔薇接过碗

乔薇"你需要休息。"

她帮乔雪躺下，掖好被角，就像...就像妈妈曾经做的那样。这个想法让她喉咙发紧。

乔雪"晚安，薇薇。"

乔雪已经闭上眼睛。

乔薇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姐姐发烧中的睡颜。在这一刻，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乔雪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完美无缺的假想敌，而只是一个尽力而为的普通人，一个爱她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