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船般艰难上浮。
谢晓猛地睁开眼，奢靡的光线刺得她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狂跳。
这不是顾家那间堆满画具、弥漫松节油气息的阁楼。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金色与水晶，穹顶垂落的巨型吊灯，将无数棱角切割的光斑泼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上。
空气粘稠，昂贵的香槟气泡混合着数十种香水尾调，甜腻得令人窒息。
弦乐在角落低回，衬着人群刻意压低的嗡鸣，像一层无形的网，罩得她透不过气。
她低头，指尖触到冰凉滑腻的丝绸。
一件她从未见过的、缀满细小晶石的深蓝色长裙裹在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副华丽的枷锁。
发髻被精巧地盘起，每一根发丝都透着不属于她的、被精心打理的“体面”。
又…穿了？
这次是直接砸进了某个豪门的名利场中心？
混乱的思绪被一个苍劲、不容置疑的声音劈开：
“诸位亲朋，借今日良辰，老朽有一桩喜事相告！”
谢晓循声望去。高台上，一位身着墨色云纹唐装的老者拄着龙头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无需介绍，那通身沉淀的威压已昭示了他的身份——这具身体名义上的祖父，谢家真正的掌舵人，谢老爷子。
“今日，老朽正式宣布，”
老爷子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吾孙女谢晓，将与江家长孙江宇，缔结婚约！”
嗡——
谢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膜轰鸣。
订婚？和那个站在人群边缘，一身剪裁完美、气质却冷得像极地冰川的男人——江宇？
任务提示里模糊提到的“联姻”，竟是以这种猝不及防、近乎羞辱的方式砸落！
不行！绝不能成为这盘棋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喉咙口的惊呼和眩晕。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眼神瞬间凝聚，迎向台上那审视的目光。
“爷爷，我不同意。”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却在骤然死寂的宴会厅里清晰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
所有目光，带着惊愕、探究、幸灾乐祸，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
谢老爷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眼底沉下风暴：
“晓晓！你胡说什么！”
龙头杖重重顿地，沉闷的声响敲在每个人心上，也敲在谢晓紧绷的神经上。
“我有自己选择的权利，爷爷。”
谢晓挺直背脊，声音努力维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的惊涛骇浪，
“我的心意，不在江家。”
“放肆！” 谢老爷子怒斥，威严如实质般倾轧而下，
“婚姻大事，岂容你任性妄为！江谢两家世代交好，江宇更是年轻一代的翘楚，你……”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打断了他。
一个身着珠光缎面礼服、妆容精致的贵妇人排众而出，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上下打量着谢晓——江宇的母亲，林夫人。
“谢小姐，”
林夫人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这身行头……是临时从哪个裁缝铺子借来的？这料子，这手工，还有这不合时宜的首饰……知道的说是谢家千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混进来打秋风的。”
她挑剔的目光扫过谢晓裙摆上那些晶石，
“江家的门楣，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攀附，穿成这样就想进江家门？也不怕……贻笑大方？”
空气凝固了。
谢晓感到脸颊火辣，但心底那股被轻贱的怒火却烧得更旺。
她迎着林夫人刻薄的目光，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甚至牵起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倦意的笑：
“林夫人说的是。这身衣服……确实仓促了些。”
她微微低头，指尖拂过裙摆上冰冷的晶石，动作带着一丝自嘲，
“毕竟，我也是刚刚才被通知——哦不，是被宣布——要成为您家的‘门楣’。来不及量身定做一身‘配得上’江家的行头，还请您……多多包涵？”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
林夫人精心描画的脸瞬间涨红，精心维持的优雅面具裂开一丝缝隙：
“你……！”
“够了！”
谢老爷子厉声打断，脸色铁青，显然谢晓绵里藏针的反击和林夫人的失态都让他颜面扫地。
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谢晓，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此事已定！由不得你胡闹！来人，送小姐回房，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两个身着黑衣、面无表情的保镖无声地出现在谢晓两侧，像两座沉默的铁塔。
谢晓最后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江宇。
他依旧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这场因他而起的闹剧，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
那眼神，比林夫人的嘲讽更让她心头发冷。
好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陈管家站在角落阴影里，看着谢晓被“请”离的背影，那纤细的脊背在巨大的压迫下竟没有完全弯折。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冰冷的水晶光芒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在外。
奢华的卧房像一个精致的坟墓，空气里昂贵的熏香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窒息感。
谢晓跌坐在梳妆台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陌生的脸。
胸腔里堵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屈辱和愤怒。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挣脱！
金手指……对！
她猛地想起那个模糊的倚仗。
集中意念，摒弃一切杂念，她在心中默念那串生涩的启动咒文。
眩晕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视野瞬间被撕裂，无数闪烁的碎片疯狂涌入脑海——
一张律师严肃的脸（“李律师……”），一份摊开的、字迹潦草的文件（遗嘱？），关键处被涂抹的墨迹，还有一只藏在阴影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正悄然移动着印章……信息碎片杂乱无章，带着强烈的恶意和不祥，像无数根针扎刺着她的神经。
她拼命想抓住更多，看清那只手的主人，看清文件上的名字……但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如同重锤砸在后脑。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所有光亮和意识，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呻吟，便软软地滑倒在地毯上，失去了知觉。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穷无尽的坠落感。
冰冷的黑暗包裹着她，粘稠得如同深海淤泥。梦里，谢老爷子威严的怒吼化作实质的巨石，一次次砸落；
林夫人讥讽的尖笑变成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最清晰的是江宇那双眼睛，冰冷的、审视的，像手术刀一样剥开她的伪装，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
每一次与那目光接触，心口都像被冰锥狠狠刺穿。
她想尖叫，想逃跑，四肢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联姻枷锁，在绝望中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意识在黑暗中艰难地摸索，终于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光感和……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谢晓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江宇。
他就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背脊挺直，姿态并不放松，像一头在暗处蛰伏、评估猎物的豹。
房间柔和的灯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线条，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里面没有关切，只有冰冷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空气凝滞。
谢晓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宇起身，动作从容地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走回来，将水杯递到她面前，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容拒绝，却又带着疏离。
“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感觉如何？”
谢晓接过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她小口啜饮着，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缓解，但心弦却绷得更紧。她抬起眼，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审视。
“还好。” 声音嘶哑，但清晰。
江宇没有坐回去，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站着，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笼罩。
他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气氛更加紧绷。
“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切入要害，
“那么，谢小姐，关于你口中那个……让你不惜当众违逆谢老、拒绝这场婚约的‘心上人’……”
他微微俯身，距离拉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现在，可以告诉我，他究竟是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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