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提娅拖着那条巨大的鱼,一步一步地向家的方向走去。这条鱼是如此沉重,以至于她每走几步就必须停下来喘口气,鱼尾在干燥的石板路上拖出一条湿润的痕迹。但她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骄傲和喜悦。这不仅仅是一条鱼,这是她第一次“航行”的战利品,是她靠自己的力量赢得的礼物,是她能送给阿斯利尔的最棒的惊喜。
她小小的胸膛里充满了对朋友生日的期待,这份期待暂时压过了她对这座城市悄然变化的恐惧。她刻意不去看来往行人那略显僵硬的微笑,不去理会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该出现在内陆的咸腥味。她只想着托丽尔姨姨看到这条鱼时惊喜的表情,想着阿斯戈尔叔叔会如何夸赞她的“捕鱼”技巧,想着阿斯利尔会怎样围着这条大鱼又蹦又跳。
她终于走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看到了那栋带小院子的房子。然而,当她离家门越近,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是清晰。
她咽了口唾沫,将这些怪异的念头甩出脑海,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大鱼拖到了自家门前。她深吸一口气,用沾满鱼腥味的小手“砰砰砰”地敲响了木门,高声喊道:“托丽尔姨姨!阿斯戈尔叔叔!我回来啦!你们快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托丽尔,她的脸上还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正准备开口询问莫提娅去了哪里。然而,当她的目光从莫提娅兴奋的小脸,下移到她脚边那条巨大得不成比例、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幽光的鱼时,她脸上所有的表情——温柔、慈爱、关切都在一瞬间凝固、碎裂,然后被一种莫提娅从未见过的、极致的惊骇与恐惧所取代。
“托丽尔姨姨?”莫提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托丽尔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哆嗦着,那双总是盛满暖意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她死死地盯着那条鱼,那鱼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正空洞地“凝视”着她,鱼身上那股强烈的、混合着河水与腐海气息的味道,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托丽尔的神经上。
“不……”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紧接着,一声尖厉的、完全失控的尖叫从她口中爆发出来:“把它丢掉!”
“姨姨……”
“我叫你把它丢掉!离它远点!莫提娅!!”托丽尔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冲出门口,不是去拥抱莫提娅,而是一把抓起那条沉重的鱼,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地朝院子的角落扔去。大鱼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阿斯戈尔和阿斯利尔听到尖叫声也从屋里跑了出来。当阿斯戈尔看到那条鱼的瞬间,他的脸庞瞬间变得和托丽尔一样惨白。他立刻明白了妻子恐惧的来源。
“托丽尔!”他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后怕,“这是……深海种……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提娅……”托丽尔终于将目光转向了那个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孩子,她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绝望。“你去了哪里?你从哪里弄来这个……这个不祥的东西?!”
“我……我去河边钓的……”莫提娅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明明是她费尽力气钓上来的礼物,为什么在托丽尔姨姨眼中却成了“不祥的东西”?
“是给阿斯利尔的……生日礼物……”
“礼物?这不是礼物!这是诅咒!是追魂的信标!是那个东西的触须!你把它带回了家!你把它带到了我们身边!莫提娅,你都干了些什么?!”
“妈妈,你别凶莫提娅……”
“阿斯利尔,回屋去!”阿斯戈尔将儿子推进屋里,然后关上门,转身面对着这混乱的场面,脸色铁青。“托丽尔,冷静点!现在不是责备她的时候!”他转向莫提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吓人,但紧锁的眉头却暴露了他的焦虑,“莫提娅,告诉叔叔,你在河边还看到了什么?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莫提娅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穿着灰色斗篷、站在水面上的人影,还有巷子里那个声音沙哑的老婆婆。但此刻,在托丽尔那近乎崩溃的指责下,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这场发生在门口的激烈争吵,很快吸引了左邻右舍的注意。
“哎呀,戈尔老弟,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就跟孩子发这么大火。”一个身材魁梧、下巴上长着几根钢针般胡须的矮人邻居扛着铁锤走了过来,他的目光立刻被角落里那条大鱼吸引了,“嚯!好家伙!这是哪来的大鱼?河里可养不出这种块头的!”
“是啊是啊,这鱼闻起来真香,带着一股……海风的味道。真舒服啊,好久没闻到这么清爽的味道了。”
海风?这里是内陆,哪来的海风?阿斯戈尔的心猛地一沉。
“是莫提娅钓回来的?这孩子可真能干!这么大的鱼,够我们整条街分着吃了!托丽尔,你可真有福气,养了这么个能干的女儿!”
邻居们的夸赞,像一盆油浇在了托丽尔的怒火上。他们不明白,他们什么都不明白!他们已经被悄无声息地侵蚀了!
“这不是食物!这是污染物!”托丽尔尖声喊道,她指着那条鱼,“你们不能吃!谁都不能碰它!它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深渊!”
她的话在邻居们听来,却像是不可理喻的疯话。
“污染物?托丽尔,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不就是一条鱼吗?”
“就是啊,这么好的东西,浪费了多可惜。孩子好不容易才弄回来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呢?”
“我看你是怕我们分你的鱼吧!”
人们的言语从劝解变成了质疑,再到隐隐的指责。他们看着托丽尔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吝啬又古怪的疯子。而莫提娅,在他们眼中,则成了一个被严苛的养母无理对待的可怜孩子。
莫提娅的心彻底碎了。她送出的礼物,被最亲近的人视作洪水猛兽,而那些陌生的邻居,却都在为她说话。
就在这场混乱的争执达到顶峰时,一个洪亮得有些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
“NYEH HEH HEH!这是何等的喧哗!我,伟大的帕派瑞斯,听到了这里似乎有不同寻常的骚动!还有……嗯?是小人类的哭声吗?这可不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隔壁院子里,一个身材高挑的骷髅正叉着腰,摆出一个自信满满的姿势,鲜红的围巾在没有风的空气里奇妙地飘动着。
他就是他们的邻居之一,热情得有些过头的骷髅兄弟中的弟弟,帕派瑞斯。
帕派瑞斯的目光扫过全场,立刻就锁定了正在哭泣的莫提娅和她身边那条巨大的鱼,以及周围争执不休的大人们。
“哇哦!好大的一条鱼!小人类,这是你的战利品吗?真是太了不起了!”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然后一步跨了过来,半蹲在莫提娅面前,用他的骨手笨拙地想帮她擦眼泪,“但是,为什么如此伟大的胜利者会在这里哭泣呢?这不符合逻辑!”
“因为……因为……”莫提娅抽泣着,指了指托丽尔,“姨姨说……说它是坏东西……要把它丢掉……”
“什么?”帕派瑞斯震惊地站了起来,转向托丽尔,“托丽尔!你怎么能如此打击一位年轻战士的荣誉感呢?这明明是一份值得用一盘顶级意大利面来庆祝的功绩!而不是用争吵和眼泪!”
“你也不懂!”托丽尔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
“我的确不懂,”帕派瑞斯出人意料地坦率承认了,但他接着说,“但我懂的是,小人类现在非常伤心!而让她伤心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这样吧!”他转向莫提娅,露出了一个灿烂(虽然只有骨头)的微笑,“小人类,既然你的家人暂时无法理解你的伟大,不如先到我家里来坐坐?我正在研究一种新的、绝对能让你大吃一惊的意大利面烹饪法!还可以让你玩我最新设计的谜题!”
就在这时,一个更懒散的声音从帕派瑞斯身后传来:“嘿,老弟,别把人家小姑娘吓跑了。看她的表情,像是已经‘筋疲力尽(bone-tired)’了。”
是帕派瑞斯的哥哥,衫斯。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老哥!现在不是说冷笑话的时候!”帕派瑞斯气得跺了跺脚。
这个小小的插曲,却像是一道裂口,让被紧张气氛压得喘不过气的莫提娅找到了一个逃离的出口。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不想再看到托丽尔那张充满恐惧和失望的脸。
她点了点头,小声说:“我……我想去你家。”
“太棒了!NYEH HEH HEH!”帕派瑞斯立刻高兴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牵起莫提娅的手,“来吧,小人类!让我们暂时远离这场纷争!老哥,准备好迎接我们尊贵的客人!”
莫提娅任由帕派瑞斯将她带离了这个混乱的漩涡中心,带进了隔壁那个同样有些古怪、却充满了奇妙活力的院子。在她身后,托丽尔和阿斯戈尔与邻居们的争论还在继续,而那条被遗弃在角落里的、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鱼,似乎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咧开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帕派瑞斯的家就像他本人一样,充满了热情、混乱和奇思妙想。莫提娅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看着帕派瑞斯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碌着,听着衫斯时不时冒出一两个冷到骨子里的笑话。她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一些,但心底的委屈和伤痛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怎么也无法挪开。
她找了个借口,说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黄昏的光线将骷髅兄弟的院子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走到院子的角落,那里种着几株奇形怪状、不知名的植物。她蹲下身,用小手拨弄着地上的泥土,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们不懂你,是吗?我可怜的小宝贝。”
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幽幽响起。
莫提娅猛地回过头,看到了那个裹着灰色斗篷的老婆婆。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子的阴影里,像一个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幽灵。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哪里,取决于哪里有被误解的、孤独的灵魂。”老婆婆咯咯地笑着,缓缓地走了过来。她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抚摸着莫提娅的脑袋。“你只是想带回一份大海的礼物,一份来自你父亲世界的馈赠。这有什么错呢?”
“托丽尔姨姨说……那是诅咒。”
“呵呵,无知的人总是将自己无法理解的强大,称之为‘诅咒’。他们害怕大海,害怕那深邃的、孕育了生命与秘密的摇篮。他们宁愿躲在这座虚假的、用石头堆砌起来的笼子里,也不敢去拥抱真正的力量。而你,莫提娅,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凑到莫提娅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着:“你听到了大海的呼唤,回应了它的慷慨。那条鱼,是它给予你的认可,是它在告诉你,你的父亲,并没有抛弃你。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那片广阔的蔚蓝之中。他在等你,等你真正理解这份‘礼物’的含义。”
老婆婆的话,将她的委屈、她的困惑、她的思念,全部扭曲成了对托丽尔的怨恨和对那份“礼物”的认同。
是啊,托丽尔姨姨在害怕,她在害怕,她想把我关起来,就像这座城市一样。
“他们会毁掉那份礼物的。但没关系,孩子。种子已经种下。你把大海的气息,带进了这座城市的血脉里。很快,所有人都会明白,抗拒是徒劳的。他们最终,都会拥抱这片恩赐的海洋,学会唱同一首歌。”
说完,老婆婆的身影便缓缓退入阴影,再次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在空气中回荡的低语。
“耐心点,我的小航海家……很快,就不会再有人误解你了……”
莫提娅呆呆地站在原地,黄昏的最后一缕光从她脸上褪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房子,那里的灯光依旧亮着,但她却觉得那光芒无比遥远和冰冷。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阿斯戈尔正用魔法火焰焚烧着那条大鱼。鱼肉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的不是青烟,而是一缕缕扭曲的、带着咸腥味的黑气。黑气没有消散,而是像有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周围的土壤,流进了城市的下水道,飘进了邻居们敞开的窗户里。
面包店的面包,在第二天出炉时,味道会更咸一些。河的水面上,会泛起一层难以察觉的油光。而人们在睡梦中,会开始听到遥远的、模糊的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