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在板车上的噩梦,似乎真的只是旅途劳顿催生的幻觉。国王没有驾崩,王后安然无恙,城市里也从未有过关于王室噩耗的钟声。
艾德里亚是一座充满生机与秩序的城市,阳光公平地洒在每一条石板路上,面包店的香气准时在清晨弥漫,人们的脸上是安居乐业的平和。
托丽尔和阿斯戈尔在城南的工匠区租下了一栋带小院子的房子。阿斯戈尔凭借精湛的木工手艺在船坞找了份修理内陆货船的工作,托丽尔则继续用她的派和浓汤,将这个新家也熏染上那股令人安心的肉桂与黄油香气。大海的咸腥,诅咒的黑泪,行尸走肉般的村民,都像是上一个世纪的遥远记忆,被厚重的城墙和安稳的日常隔绝在外。
莫提娅和阿斯利尔成了最好的玩伴。他们一起在城里的图书馆翻阅那些画着狮子和骑士的英雄史诗,在潺潺流过城区的小河边追逐蜻蜓。莫提娅甚至开始觉得,父亲或许真的只是去远航了,等他回来时,只要托丽尔姨姨写信告诉他新的地址,他就会驾着那艘白色的小船,顺着这条内陆的河流找过来。
希望的火焰,在远离了那片恐怖大海后,又一次在她心中悄悄燃起。
很快,秋天到了,阿斯利尔的生日也快到了。
“莫提娅,你想要送我什么礼物?”阿斯利尔一脸期待地问。
莫提娅犯了难。她的小布袋里只有几枚亮晶晶的石子和几片漂亮的落叶。万花筒是阿斯利尔送给她的,她总不能再送回去。她想送一个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礼物。
“我……我还没想好。”她有些苦恼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城里闲逛,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时,一个裹着灰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老婆婆叫住了她。
“迷路的小羊羔,是在为朋友的礼物发愁吗?”老婆婆的声音十分沙哑。
莫提娅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老婆婆却咯咯地笑了起来,从斗篷下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城外的那条河,别看它在内陆,但它连通着地下的暗流,直通遥远的大海。河里有一种鱼,很大很大的鱼,它带着海的味道。对于一个在海边长大的孩子来说,那可是最棒的礼物了。带去一份‘家乡’的味道,多有心意啊。”
莫提娅的眼睛亮了。是啊,阿斯利尔一定也很想念海的味道!(实际上并不)
“可是……我不会钓鱼。”
“呵呵,孩子,有时候,礼物不是‘钓’来的,而是‘选’来的。”老婆婆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小巷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清晨,莫提娅下定了决心。她从厨房偷了一小块面包当干粮,又从阿斯戈尔叔叔的工具棚里找到了一根最细的鱼竿和一小截麻绳,偷偷溜出了家门。她当然不会航海,更别说驾驭船只了。但她记得城外河边停着一些无人看管的小渔筏,用一根长长的竹篙就能撑动。
她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解开绳索,笨拙地用竹篙撑着小筏,在水面上歪歪扭扭地划向河中心。与其说是在航行,不如说是在随波逐流。不过,对于一个一心想给朋友惊喜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一场伟大的冒险了。
河面上升起了一层薄薄的晨雾,周围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啦——哗啦——”的划水声。这声音让她想起了故乡的海浪,但又不那么可怕。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同样灰色斗篷的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小筏前方。他仿佛就站在水面上,身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迷途的航海家,”那人的声音比巷子里的老婆婆更空灵,不辨男女,“你在寻找什么?”
莫提娅吓了一跳,紧紧抓住了手里的竹篙。
那人影没有靠近,只是缓缓伸出两只手。他的左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条活蹦乱跳、鳞片闪着银光的大鱼。他的右手里,也出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大鱼。
“左手的鱼,能让你忆起所有被遗忘的快乐。右手的鱼,能让你忘记所有不愿记起的悲伤。你想要哪一条?”
莫提娅愣住了。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她看着那两条唾手可得的大鱼,却摇了摇头。她想起了父亲那张带着复杂笑容的脸,想起了托丽尔姨姨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她不知道该选哪个,也不想选。
“我……我要靠自己钓上来!”她鼓起勇气,大声说道,然后手忙脚乱地将带着麻绳的鱼竿抛进了水里,连鱼饵都没挂。
这举动显然有些滑稽,但水面上的那个人影却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轻笑。
“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他连同他手中的两条鱼,便一同融入晨雾,消失不见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莫提娅感到手中的鱼竿猛地向下一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下传来,差点把她也拖进河里。她惊叫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鱼竿。这是一场毫无技巧可言的、纯粹的力量角力。她小小的身体和水下的巨物僵持着,脸憋得通红。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感觉自己快要虚脱时,水下的力量忽然消失了。她向后一倒,一条比她半个身子还长的大鱼,就这么被她用麻绳硬生生拽出了水面,“啪”地一声摔在渔筏上,尾巴还在不停地拍打着。
成功了!她真的钓到了一条大鱼!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刚才的诡异经历。莫提娅兴奋地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已经开始想象阿斯利尔看到这条鱼时惊讶的表情了。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费力地撑着小筏回到岸边,然后拖着那条沉重的大鱼,心满意足地向城门走去。
沿着原路回家的途中,她注意到路口那个老旧的指路牌:
“?NòGàáRD —— 7km
!OTㄗ —— 2km
+V-->:ぴLO —— 1km”
她愣住了,镇子的名字怎么似乎全都倒着写了?甚至还变成自己不认识的字母组合,只不过这文字……她在父亲那张卷边的旧海图上见过。那是海古语,一种只流传在最古老航海家族中的、献给深海邪神的祭祀文字。她再往回瞧,糖果铺的招牌被涂成了古怪的符号,壁画上的羊头也变成了海蛇;行人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嘴唇颤动,却发不出声音。街角背风的阴影里,冒出了几滴,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液体。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这座城市,在她出城去河里“航海”的短短一个上午,就被悄无声息地篡改了。
“地图被折叠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诅咒没有被隔绝在城墙之外。它不是被挡住了,它只是在等待。它追了上来,无声无息地,将这座内陆的避风港也变成了它版图上的一部分。
那一夜,她梦见自己正在钓鱼。阳光耀眼,河水却像墨汁。她的影子在水下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条手臂慢慢伸出来,拉扯着、索要着什么,天空里星星倒挂下来,慢慢变成倒写的古怪符号。
她吓得挣醒过来,发现身边的阿斯利尔睡得嘴角都是面包屑。窗外月光照见院墙上的影子,微微扭曲。
那片大海,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将所有人,重新拖入了它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