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像催眠曲。黄叙阳昨晚打游戏到凌晨，此刻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趴在桌子上，没多久就开始点头。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唔……”黄叙阳嘟囔了一声，把头往另一边埋了埋。

又碰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重了点。

黄叙阳不耐烦地抬起头，以为是后桌的死党赵磊在捣乱，结果对上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刘砚之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正看着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指向黑板。

黄叙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板上写着一道函数题，老师正拿着粉笔在讲解解题步骤。

“……所以这一步，我们要先求导，找到极值点……”

黄叙阳一脸茫然。什么导？什么极值点？

刘砚之收回笔，没说话，转了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

黄叙阳盯着黑板上弯弯曲曲的函数图像，像在看某种外星符号。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又把脸埋回臂弯。刚要重新坠入梦乡，后颈突然被谁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啧。”他猛地抬头，以为是老师，结果看见赵磊在后排冲他挤眉弄眼，手里比了个“烟”的手势。黄叙阳心里一动，刚想点头，就听见旁边传来翻书的轻响。

刘砚之还保持着看书的姿势，左手按着书页边缘，右手握着笔悬在笔记本上方，像是在思考题目。可黄叙阳分明看见，他刚才抬过手——袖口的褶皱还没完全平复。

这人管得也太宽了吧？黄叙阳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他故意把椅子往刘砚之那边挪了挪，桌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几乎要盖过数学老师的声音。

刘砚之的笔尖顿了顿，却没看他，只是把椅子往反方向移了半寸，拉开一道刚好能塞进拳头的缝隙。

“装什么清高。”黄叙阳低声嗤笑，故意把胳膊肘越过分界线，搭在刘砚之的桌沿上。校服外套撕裂的袖口垂下来，沾着的灰尘落在对方干净的笔记本上。

刘砚之的手指终于有了反应，他捏着笔的力度紧了些，指节泛白，但依旧没抬头。只是写题的速度慢了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次，才落下一个工整的“解”字。

黄叙阳觉得更没意思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点回响都没有。他想起初中时跟人约架，对方哪怕骂句脏话都比这样有意思。

他百无聊赖地开始打量刘砚之的笔记本。字迹是标准的楷体，横平竖直，连数字都写得像打印出来的，每个步骤之间的间距都几乎一致。黄叙阳再看看自己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小人打架，公式写得东倒西歪，像被台风扫过的庄稼地。

“喂，”他用胳膊肘撞了撞刘砚之的胳膊，“这题你会？”

刘砚之没理他。

“问你呢。”黄叙阳又撞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对方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刘砚之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镜片擦得很干净，能清晰地看见镜片后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像蒙着层薄雾的湖面，此刻正平静地映出黄叙阳的脸。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

“上课。”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低下头，用修正液仔细盖住那道墨痕，动作慢而认真。

黄叙阳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活了十七年，还没被人这么无视过。上回跟隔壁班的刺头抢篮球场，对方至少还瞪了他两眼，骂了句“滚”。

“你他妈……”他刚想爆粗口，就看见数学老师的目光扫了过来，赶紧把话咽了回去，改成用脚踹刘砚之的椅子腿。

“咚”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课堂上格外清晰。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最后一排那个同学，干什么呢？”

全班的目光又聚了过来。黄叙阳看见刘砚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却依旧没回头，只是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没、没什么老师。”黄叙阳梗着脖子说，“椅子有点晃。”

“晃就不能好好坐着？”老师不满地皱皱眉，“上课认真听讲！不会的题下课问，别在课堂上搞小动作！”

“哦。”黄叙阳悻悻地应了一声，却在老师转回身去写板书时，把脚伸得更远了，故意踩着刘砚之的椅子腿晃悠。

刘砚之终于有了第二个反应。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避开黄叙阳的脚，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个透明文件夹，垫在笔记本底下，继续做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黄叙阳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挫败。他就像一团野火，总想烧出点动静来，可对方却是座冰山，任他怎么折腾，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下课铃一响，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赵磊就从后排窜了过来，胳膊搭在黄叙阳的肩膀上：“阳哥，刚想跟你说，放学去撸串？新开的那家，据说老板烤腰子一绝。”

“不去。”黄叙阳没精打采地说，眼睛还盯着刘砚之。

赵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刘砚之正低头整理笔记，忍不住咋舌：“我说阳哥，你跟这书呆子较什么劲？你看他那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有什么意思？”

“你懂个屁。”黄叙阳拨开他的手，“你不觉得他很奇怪？”

“奇怪？”赵磊挠挠头，“是挺奇怪的。放着一班不去，来咱们九班，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他压低声音，“犯事被踢出来了呗。”

这话说到了黄叙阳心坎里。他挑了挑眉：“我觉得也是。”

正说着，刘砚之站起身，拿着水杯往教室后面的饮水机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很轻，几乎没声音，白衬衫的后襟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小截冷白的后腰。

黄叙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起了个坏心思。他冲赵磊使了个眼色，然后趁刘砚之接水的功夫，飞快地抽走了他放在桌上的笔记本。

赵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阳哥，你这是……”

黄叙阳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揣，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趴在桌上，用胳膊肘压住封面。

刘砚之接完水回来，刚要坐下，就发现桌上的笔记本不见了。他愣了一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周围，最后落在黄叙阳身上。

这次，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波澜，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淡淡的疑惑。

“看见我的笔记本了吗？”他问，声音依旧很轻。

黄叙阳抬起头，故意装傻：“什么笔记本？没看见啊。”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拍了拍怀里的本子，感受着纸张的厚度。

刘砚之的目光落在他按在怀里的手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移开，开始在桌洞里翻找，动作依旧不急不躁。

“是不是掉地上了？”赵磊在旁边打圆场，也帮着低头看。

刘砚之摇了摇头，桌洞里只有几本书和一个笔袋。他重新看向黄叙阳，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了然的平静，仿佛早就料到是这样。

“给我。”他说，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

“什么给你？”黄叙阳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你说那个本子啊？我没拿。说不定被谁拿去垫桌脚了呢。”

赵磊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阳哥，差不多得了。”

黄叙阳没理他，就那么看着刘砚之，等着他发火，等着他像其他被惹恼的人一样冲上来抢。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推搡的准备，心里有点莫名的期待——期待这座冰山终于能有融化的迹象。

可刘砚之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座位，从笔袋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继续写题。仿佛那个记满了笔记的旧本子，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黄叙阳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学校的校徽，边角磨得有些发白，显然用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本子有点烫手。

“喂，你不想要了？”他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刘砚之没回头，只是写字的速度快了些，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黄叙阳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想把本子扔过去，又觉得没面子；想留着，又觉得这恶作剧一点都不好玩了。

第二节是语文课，讲的是《鸿门宴》。黄叙阳听得昏昏欲睡，怀里的笔记本硌得他肚子不舒服。他偷偷翻开看了看，里面不仅有题，还有些随手记的东西——比如“周三下午图书馆闭馆”，“物理竞赛报名表周五截止”，甚至还有一行小字：“记得买牛奶”。

这些琐碎的字迹，突然让刘砚之那座冰山似的形象变得模糊起来。原来他也会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忘事。

黄叙阳的手指顿在那行“买牛奶”上，忽然想起自己早上啃的肉包——他妈总是在冰箱里给他塞牛奶，可他从来懒得热，总觉得那玩意儿腥。

他合上书，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把笔记本往刘砚之桌上一放，故意发出“啪”的一声。

刘砚之的笔尖顿了顿，却没看那本子，继续在新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黄叙阳撇撇嘴，心里骂了句“神经病”，然后趴在桌上，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团火，拼命想点燃一座冰山，可冰山没化，火却慢慢灭了，只剩下一地灰烬。

醒来时，发现语文课已经快下课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刘砚之的侧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他正在抄黑板上的板书，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再像早上那么冷硬。

黄叙阳忽然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个很旧的红绳，上面串着颗小小的银珠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喂，”他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你为什么从一班转来？”

刘砚之写字的手停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有几只麻雀落在香樟树上，叽叽喳喳地啄着叶子。过了很久，久到黄叙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极轻地说：

“想换个地方。”

声音轻得像叹息，被风吹散在蝉鸣里，几乎听不真切。

黄叙阳还想问什么，下课铃响了。刘砚之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拿着水杯走向饮水机，步伐依旧很轻，红绳上的银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黄叙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冰山好像没那么讨厌了。至少，他会说话，会回答问题，不是块真的石头。

赵磊又凑了过来：“阳哥，想什么呢？放学去不去？”

黄叙阳看着刘砚之接水的背影，忽然笑了笑，露出点痞气：“去。不过得等我会儿，我有点事。”

他想知道，这座冰山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是化不开的寒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他这团野火，最擅长的，就是找到那点可以燎原的火星。

第二章